畸恋[8]
小小的舷窗外云卷云舒,乃琳坐在靠窗的位置,顶着略微刺眼的阳光往外看。手机关了机,安静躺在一旁,她没兴趣去看一部打发时间的电影,只是这样枯坐着,直到眼睛都泛酸才闭上眼,窝进座椅里。
与设想的不同,乃琳的内心平静得自己都不能理解,仿佛这场离别是剧本里发生的故事,而她只是一个旁观着的过客。漫长的飞行,膝盖蜷缩到疼痛,她睡过去好几次,梦里乱糟糟的,好像发生了很多事,可醒来又全都不记得。
坐了一整天的飞机,到达时已经是异国的凌晨,乃琳拖着疲累的身体站起来,身体像经历过一场过负荷的运动,又酸又痛,她几乎站不稳。下了飞机,乃琳被和枝江完全不同级别的冷风吹得打了个激灵,昏昏沉沉的脑袋清醒几分,她抬头,目光所及是换了一种语言的指示牌。
真的到了。
脸颊好冷,她伸手去摸,触手冰凉湿润,她才发现她原来掉了眼泪。
从离开家到下飞机之前,她都保持着机械般的冷静,像一个局外人一样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可现在,耳边陌生的语言在循环着播报,她站在另一种文字下,突然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离别的实感。
她真的,真的已经和嘉然分开了。
迟钝的心痛汹涌地,在想到嘉然这个名字时包围了她的心脏,那一瞬几乎让她站立不稳。她弯下腰,像条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呼吸,可不仅对胸口尖锐的疼痛无济于事,反而被冰冷的空气呛得咳嗽起来,直咳得苍白的脸色都泛起病态的红也停不下来。有路人走过,好心递给她几张纸巾,她道了谢,接过来擦掉满脸的水迹。将剩下的纸巾收拾好放进口袋里时,她的手指突然碰到了口袋里的另一样东西。
她将那枚小小的东西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乃琳蓦地生出一些勇气来,拿出手机,按下启动键,在漫长的开机动画里手指冻到发抖。连上网络,手机跳出几十条信息,有父母的,老师的,相熟的同学的,还有,嘉然的。
她挨个回复过去,报了平安,直到手机里只剩下嘉然的对话框还亮着红点。
嘉然会怪她吗?会质问她吗?会……恨她吗?
犹豫无数次,她最终还是点开了那一条。
“姐姐,A市今天很冷,你有记得戴围巾吗?”
本已擦完的眼泪又一次滚落,乃琳站在人来人往的通道里,忍不住痛哭出声。这里没有人认得她,也没有谁会来指责她,没人知道她因为什么崩溃,就让她哭一会儿吧,然后再继续扮演那个完美的乃琳。
其实她真的好舍不得。
舍不得离开家,舍不得嘉然,舍不得这份感情,更舍不得让她心爱的小孩难过。
她后悔到已对后悔这种情绪麻木,如果当初不曾放纵自己,是不是失去时就会坦然更多?她分明拥有过的,那样满怀期待地向她说着以后的嘉然,在她精心筹划的计划里,从此以后却再也不能属于她了。
乃琳湿漉漉的脸被冷风吹得发疼,行人向她投来好奇探寻的目光,她低下头,把脸藏进衣领里,避开了那些视线。她突然发觉,其实她真的很软弱,她太顾虑别人的眼光了。她自顾自决定了她们的未来,没有和嘉然商量过,甚至剥夺了嘉然的知情权,是因为她真的很害怕。她不知道,如果嘉然想过之后仍然坚定地选择了她,那以后的嘉然是否能为自己现在做的决定负责,而她又是否能拥有勇气陪嘉然去那样的未来。
这世上不管要得到什么,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而和亲妹妹在一起的代价,乃琳不敢去想自己付不付得起。只有无知者才能无畏,清醒的人,向来都是无法无畏的,越是长大,越是懂得生存的规则,就越明白,越容易感到害怕。
现在的嘉然太过年轻而理想化了,只是一厢情愿地要两个人在一起,就像渴望长大一样认为只要自己认定就足够。只注重结果,而忽视了过程会是怎样的无力痛苦,这样的幼稚而矛盾,却恰恰是嘉然身上最让乃琳舍不得的东西。她多么想保护嘉然的天真,让嘉然永远这样无所畏惧,永远不会经历长大的痛楚。
她本以为嘉然会恨她的,是啊,如何不恨呢?不告而别,只留给嘉然施舍般的两周的任性。过去的两周,每每贴近嘉然,她都知道自己是在透支嘉然的信任,她这段时间得到的越多,以后失去的就会越多,可是自私如她,仍然这样做了。
此刻她确实因为无法接受的失去而崩溃后悔,一切如她想象的一样按部就班的发生,唯一意料之外的是嘉然,她没有问她为什么,只是告诉她,今天A市很冷,该戴围巾了。连她自己都没有查过A市今天的气温,想象中对她失望透顶的嘉然却还愿意为她查看这个城市的情况。
乃琳这一刻意识到,是她在催熟着嘉然的长大,是她的离去亲手拉开了嘉然成长的帷幕,命运又一次将她玩弄于鼓掌之中。
即使她是最不想让嘉然长大的那个人,即使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无意的,可是命运的齿轮却因此转动。嘉然开始像一个大人一样,她冷静地处理了她们的分开,没有歇斯底里,没有质问怄气,只有温柔的关心,嘉然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如何用若无其事的方式将真实的心情隐藏起来。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原来,那比一只蝉的性命还短的两周,就已经是嘉然最后的少年时光了。
乃琳盯着那条很短,情意却沉重得让她担不起的信息,直到手机在过低的温度里被迫关机,她也没有要回的意思,这条信息就这样被搁置起来。天快亮了,届时这条信息的语境里时限的“今天”也会过去,她想起和嘉然共度的最后一个夜晚,她一整夜没有合眼,仿佛她不睡觉,这个夜晚就不会结束。可是现实没有逃避的余地,不管她多么不情愿,天亮还是会来。
一万年太长,可以只争朝夕吗?
对她们来说,朝夕都太奢侈。
她没有回复,之后嘉然的任何一条信息,她都没有回复,残忍而决绝。
“姐姐在那边还习惯吗?有没有按时吃饭?”
“和同学相处还好吗?”
“今天是腊八,姐姐有没有喝腊八粥?”
……
“姐姐,我的画被老师举荐到省里参赛了,如果有好消息我再告诉你。”
“姐姐给你看,我和同学家的小狗拍的照片,它是不是很可爱,我第一次看它的照片就觉得它和你好像。”
“姐姐,快放寒假了,最近考试很紧张,可能会少给你发消息了。”
……
嘉然发过来的消息从一开始的疑问句,渐渐变成了陈述句,她不再询问姐姐的生活,大概明白了那已经不再是姐姐愿意同她分享的,于是她换了一种方式,不再追问,只是告诉姐姐,自己过得很好。
乃琳把那些琐碎的倾诉截屏放进备忘录,那些信息被她反反复复翻看过无数次,她一方面自私地希望这样的分享可以一直继续不要停止,一方面却又希望她的冷漠可以让嘉然尽早放弃。
这样矛盾的特质过去并不属于她。什么是爱?她体悟到了些许,less of me,more of you.爱是一种交换,原本的自我被替代,源于爱人的影响潜移默化,润物细无声,将她的一部分悄然换走。如同在她的心上种下一枚小小的芽,虽不起眼,可终归会长大到伤口合不上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