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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与谁同 拥衾天未晓,此味与谁同。                                     ——【南宋】洪咨夔·《水宿》 潺潺水声入耳时狄仁杰略微清醒了些,水性不好的人发觉水就在身边,总不免紧张。万仞高崖的另一端逐渐式微的火光如燃烧的萤火虫,明明灭灭,终于熄灭。他望着它们消失,心口痉挛似地一缩,牵连着那枚箭头仿佛也要在血肉中搅动。 那一箭擦心而过时他窒了一瞬,好似所有的血液与气流都被瞬间抽空。也许并非因为疼,他看到了男人惊愕瞪大的碧眼,张弓搭箭的手臂慌忙落下,“怀英!”他在杀声漫天的人群中嘶吼,拼命砍杀着敢挡在身前的人,英俊的面孔在纷纷血雨中狰狞如怒兽,短短几步路铺满了血肉模糊的断臂残肢。可就这短短几步路已经晚了,年轻人抱着他跌下悬崖,只有飞扬的发丝最后恋恋不舍地缠了一下男人的手指。 说也奇怪,掉下悬崖后狄仁杰反倒放松下来,任身子轻松地落向万丈深渊,直到整个人被狠狠一坠,耳边呼呼灌入的风骤然而止。“把箭折断!”裴东来急声命令道。他抓住露在体外的箭杆用力一折,同时“咔嚓”的还有上方承不住二人重量的的枯树干。腰上手掌一拨,他忽地翻身面对着年轻人。“抱紧我!”裴东来说着腾手拔出板斧砸入崖壁,头顶扑簌簌一阵土落石崩,缠绕树干的长鞭迅如灵蛇般盘回年轻人腰间。“革囊里有火折子,帮我照明。”裴东来道。 火光窜起,照出下方几步凸起的石壁。裴东来瞄准目标,拔出板斧,坠落片刻后稳稳踩住岩石。若无凸石可立足他也不耽搁,直落数尺后拔斧破壁定住身形。急起的风不时会刮灭火苗,好在狄仁杰总能立即重新吹燃。万仞绝壁几乎等于绝境,然在二人的配合下绝境中硬被辟出一条生路。若有人在崖下看见这一幕,会怀疑那是否是只衔着猎物攀岩的黑豹。 “喂,狄仁杰,别睡。”裴东来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应该已经收拾好了。狄仁杰扶着旁边的石头支起身,但对方受不了他动作太慢已经先一步将人拉起。“再帮我照个明。” 火光再亮,这次已稳定不少,照出河边一道窄窄的树丛。裴东来甩出板斧砍断一截树干,飞起一脚将它踹入河中。狄仁杰未及反应过来便被他拦腰一抱飞身踏木,风猛起,火摇灭,二人稳稳落到河岸。 河对岸的地方宽敞许多,裴东来找了个避风的山洞点起火堆。狄仁杰静静地躺在一边,心口上方已经漫出一片血渍。裴东来解开他的衣服,入目的除了那个血糊糊的伤口,还有在火光下无可遁形的深浅斑痕。他蹙着眉拨走那个笨拙滚出的小俑人,狄仁杰急忙伸手握住,阻止它滚入火堆。 箭伤很深,连着一截箭杆都埋入血肉,好在没有伤及心脏。但若非这一箭是狄仁杰替他裴东来挡的,那绝对会插入自己的心口。裴东来撕下一截他的白袍,解下身上一条腰带塞入狄仁杰口中,抽出匕首在火上烤了烤。“忍着点。”说着刀尖已经刺入伤口。 “嗯……嗯呜!”狄仁杰呼吸猛然加重。滚烫的匕首碰到了箭头,在伤口中用力一撬,血肉抽搐着吐出黑漆漆的铁器,化成一口汩汩冒血的泉眼。裴东来按住疼得几要翻滚的男人,迅速用布条勒紧伤口,然而泉涌的鲜血很快濡湿了绷布,裴东来不得不缠了一层又一层。待到血势止缓一些后他小心翼翼地揭开湿透的血布,将金创药粉洒满伤口。 “好了。”终于包扎完毕,裴东来跌坐在一边,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雪白的额头上覆满黏汗。狄仁杰面色惨白地躺在地上,仿佛满面气色都已经随血流走了。裴东来抽出那条腰带缠回身上,想了想,还是将他搬到身边,擦掉他脸上冷汗。这般剧痛下狄仁杰竟也没昏迷,缓过劲儿来后还看清了别在裴东来腰间的那条鞭子,金红交织,盘如韧蛇,在崖上裴东来就是用它把他从探丸郎手中抢到自己身边的。“这是……静儿的鞭子?” “嗯。”裴东来冷淡地应了一声,脸色不自觉地阴沉下来。女孩死前终于褪去一身杀气,青色粉影下的眼睛柔软得像融化的水,包在焰火般烈红的衣袍中。可柔情如昙花一现,红颜明媚,转瞬便葬入邙山黄土。也好啊。狄仁杰模糊地想,她终于能安静地休息了,像她的名字,静儿。 “你那个旧伤怎么弄的?”裴东来问。 “哪个……” “你中箭的地方还有个伤,没好全。”所以箭头才能轻易楔入那么深。狄仁杰很快便回想起来:“噢,那是在无极观,静儿的剑崩了,我替她挡了一下。” 裴东来眯了眯眼:“你看出了她是国师,她要杀你?”上官静儿死后她的国师身份也昭然天下,天后登基前本不许此事见光,但她现在已是皇帝,便再无惧那些议论纷纷。 “嗯,可后来是她救了我。”狄仁杰垂着眼,慢慢地抬了下唇角,又很快落下。刀子嘴小丫头长了颗豆腐心,最终害死了自己。裴东来提起他,漆黑眼珠定定地盯着男人惨白面孔:“她死前说了什么?” 狄仁杰想了想:“说……让我一定要帮天后渡过难关,查获焚尸案真凶。” “还有呢?” “还有啊……”茂林修竹轻轻摇晃,草木清香混着新鲜的血腥气,一点点催醒了他的回忆,“说我……说我可怜。” ——“狄仁杰,你真可怜。” ——“天下这么大,就是容不下你。” ——“世上那么多人,都想杀你。” 她说得没错。狄仁杰低下头,看见裴东来紧揪着自己领子的白手。君王怨他执着先帝,故友恨他一意孤行,尉迟……尉迟呢,尉迟现在或许比沙陀水月都要恨他,明明和他尽情欢好,明明听过他往日冤仇,却还利用他的信任引来官兵……眼下他又在干什么呢,剩下的残兵应该伤不到他吧……狄仁杰茫然地胡思乱想,眼前逐渐朦胧,又忽然猛烈摇晃。裴东来恐他睡去,一边摇一边抬高了声调:“那我呢?她有没有……提过我?” “没有……”狄仁杰缓慢地摇了摇头,身体像将败的朽木般倾倒下去。裴东来瞪着他心口上方再度漫溢的腥红,少顷,轻轻叹了口气。   醒来时身上没有意料中的寒冷。狄仁杰摸索了一会儿,才明白自己身上裹着裴东来的外袍。他披衣起身来到洞口,发现外面天还是黑的,几颗疏星在天边有气无力地闪烁,裴东来正蹲在洞口观察着什么。“我睡了多久?”他问道。 “不到一个时辰,距天亮应该还有一个时辰。现在还没见上头有人下来。”一阵河风迎面扑来,裴东来缩了缩肩,肩上接着一沉,那件外袍竟回到了自己身上。“他们也在等天亮。”狄仁杰声音轻轻的,却很清晰。裴东来胡乱套着衣服回到洞内,在火堆边坐下。“想想现在怎么办。” “尉迟应该不会追击武承嗣。我记得武将军带人撤退时走的是瀑布溶洞那条路,不出意外的话为避追击他们会砍断栈桥。”狄仁杰在另一侧坐下,分析道。 裴东来点点头,心里却再次痛骂武承嗣蠢货。他知道这家伙畏死,可没想到探丸郎一扑上来他身为领将竟先自乱阵脚,本该用来御敌的羽林卫全被他招呼去保护自己,只剩裴东来与张光辅的士兵与敌人拼杀,混乱中他虽侥幸抢下狄仁杰,可也被破阵的探丸郎挤到战圈边缘。身后悬崖身前箭时一向冷静的大理寺少卿头脑都空白了一霎,直到狄仁杰突然挡在了自己眼前—— “东来?” “噢。”裴东来回过神,“你继续说。” “探丸郎在我面前提过山后有条路,尉迟应该会利用这个线索来找我。”狄仁杰道,“他知道我是最了解他的人,就算掉下悬崖他也得活见人死见尸。”说到最后他自嘲地一笑。白日还还赠旧物,憧憬山河,晚上便成陌路,只从利害角度考虑对方。“你被他抓回去也没什么不好。”裴东来膝顶臂手撑头,看向狄仁杰的眼神莫测,“他不舍得杀你。” “但他舍得杀你。”想起尉迟真金一声令下时说的是“他”而不是“他们”,便知探丸郎领君对裴东来是抱了十成十的杀意。 裴东来脸上滑过一丝微笑,他立即用手挡了一下。“武承嗣一直想杀你邀功,回去说不定更危险。” “武将军先前不知我是否归属探丸郎。”狄仁杰有些莫名其妙,裴东来说的话好像在赌什么气,完全忘了他们在讨论该怎么逃出生天。“我和尉迟……的确情谊深厚,但他如今所作所为我不敢苟同。就算回去丢不了命,狄某也绝不能为情谊做违心之事。” “哦,”裴东来歪了歪头,黑眼睛里的火焰烧得格外危险,“那你会不会杀了他?” 你会不会杀了他? 狄仁杰迷茫地抱住膝盖,愣愣地注视着微微摇曳的火焰。真会有你死我活的那一天吗,若那一天真来了,又该怎么办?并蒂金莲在腕间粲粲摇晃,何以致叩叩;赤红发丝在指间泻如流火,结发为夫妻。黑夜中的碧眼灼灼,可呜咽又那么脆弱——“我每一天……每一天都在想你……怀英我等了你八年。” “我不知道。”狄仁杰咬紧嘴唇,眼睛酸胀得像要溶化。他不想我违背心意,所以宁愿冒险连坐也不拦我上书劝谏;他听我的话不为我求情,背负那些所谓清流的不屑最终却身败名裂家破人亡;他为了我们曾经的理想走遍世间刀山火海,他等了我八年,我却得这么对他。“我不知道……”他把头埋进手臂,好像这样就能躲过那道无解却将至的难题。早在秋月银辉下的桂花林中重逢时这个困境便已浮现,只是他一直回避罢了。 直到裴东来毫不留情地把它问出来,如利刃穿心,鲜血淋漓。 “东来,”狄仁杰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几乎震破心口的颤悸,“你如何知道我和他的事的?”尉迟真金虽提到他看过大理寺卷宗,但狄仁杰不觉得大理寺卷宗能把他们的往日情谊也一笔不落地记下来。 裴东来往火里填了根树枝:“我阿耶在大理寺干过,以前听他提过一点。” “令尊是……?” “家父出身西眷房,讳式微,曾任大理司直①。”裴东来简短地回答道。狄仁杰努力回忆了一会儿才想起大理寺当年似乎是有这么个人,不过没给人留下过什么印象,死得也早。“那你怎么知道尉迟还活着?” “丘神勣当年上报追杀结果时说两具尸体都烧成了焦炭,但从腰带挂饰能上判断出身份。也就是说他没见过尸体真容,”裴东来抬眼看着他,黑眼珠里闪烁着一丝恶意的趣味,“这是其一。其二,探丸郎刚露头时刺杀的是地方官,追究那些地方官的背景就能发现他们或多或少都与武氏有联系,说明这个幕后指使对朝中用人动向了解匪浅,不是民间流贼,应在朝中做过官。另外那些致死的刀伤也不一般,多少都类似皇城金吾卫训练的刀法。就算这些命案不是一人所为,也说明刺杀者们或许师出一人。刺客首领出身庙堂,与武氏有仇,极有可能曾任职金吾卫,满足这些条件的不止尉迟真金一个,但能调动众多人马进行刺杀的活人很少,把活人排查完了,就只能从死人里找了。” 面前年轻人得意微笑的面孔,与鬼市中端起解药诱他查案的面孔缓慢重合。“所以你在鬼市那么说,只是为了让我出面引出他。”狄仁杰哑声道。 “不错。”裴东来坦然颔首,“不过前面都是推测,他把你劫走后我的推测才被完全证实。”如果不是尉迟真金,狄仁杰这个豫州刺史说不定早就没命了。 不知是不是跳动的火光容易扭曲人脸,狄仁杰只觉得与自己隔着一堆火的年轻人再度变得陌生了:“那如果不是他呢?” “没关系。”裴东来一脸无所谓,“多一个狄仁杰帮我查案,也没坏处。”   水月往最后一个濒死呻吟的士兵脖子上补了一刀,抓过火把丢入尸坑。火焰在枕藉累叠的尸首间滚过一轮,人肉的焦臭随着滚滚浓烟冲天而上,周围探丸郎都被熏得忙不迭后退。拜那武承嗣贪生怕死的福,装备精良的羽林卫早早就保护他撤退,还砍断了栈桥,苦了剩下无处可逃的豫州士兵只能背水一战。屠戮这些被绝境逼出莫大求生欲的对手很是费了探丸郎一番功夫,全部杀光后自己这方也死伤十几人。水月疲惫地擦了把脸上混血烟灰,拖着步子回到竹院内。 院子里来往者少了许多,大部分都在屋里照看伤者。正中堂屋前默坐着一个肃如石雕的人影。水月来到他跟前,伸手拍了拍他肩膀,没反应。 “老芋头?” 尉迟真金低着头,五官面容尽藏在晦暗阴影中。 “不用担心姓狄的,他比那白耗子矮,你那一箭要不了他的命。”水月安慰道,然而尉迟真金还是不声不响。那一道碍眼的黑白已被逼至绝路,只差一箭即可将他钉下悬崖。只差一箭,就一箭的功夫,狄仁杰鬼魅一般闪到他跟前。 尉迟真金猛然皱眉。 雪白衣袍上绽出一朵微弱的血花,他的发丝从指间滑脱。 “哎,老芋头。”水月又在他眼前晃了晃手,“他不会那么容易死的……喂!”尉迟真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对方忍不住呲牙。“他为什么不跟我走?”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附近的人都能听到。水月立即挥起那只空闲的手让他们都离这远点,暗暗腹诽尉迟真金这大得吓人的手劲儿。“你说,他为什么不跟我走!”男人终于抬起了头,却仿佛根本没看到她微微扭曲的表情,五指根根攥紧,“我等了他八年,他却给一个想杀我的白毛小子挡箭!”一豆火光点进碧眼深不可测的瞳孔,燃起滔天的恨意!八年间为了报复武氏,单刀取首数不胜数,屠人全家亦不在话下,一家老小十几口在焚天大火中惨叫半宿,身怀六甲的孕妇在探丸刀光下断头折颈。这条路血流成河,而他眼若止水,英俊的面孔如浴血的墓碑,杀意沸腾而又漠然无波,直到故人归怀,方才温柔地惊醒男人心底死寂多年的涟漪。可他偏偏又失去了他,初重逢的相欢未满眨眼便成了两相怄气,再一转眼,故人义无反顾地落入他人怀抱。苦苦等待八年的结果一瞬皆空,经血海与烈火洗礼的仇恨终于重新疯狂!尉迟真金恨不得掀开这绵延千里的黑魆山野揪出那道单薄白影!封住他的口耳锁住他的手脚,让他再也不能哄骗再也不能跑!“芋头……尉迟,你冷静点啊。”水月痛得脸都扭成一团,使出吃奶的劲儿才终于在腕骨被捏断前夺回自己的手。她竭力压制住逃离这条疯狼的心思,按住他紧绷的双肩,“听我说,你要杀了妖后。” “杀了妖后……”尉迟真金喃喃着,声音如梦呓。 “对,杀了妖后,杀了她。”水月粗喘着笑了一下,“妖后死了,狄仁杰就无处可去。除了你他还能找谁呢?” 火焰逐渐降低,烧净了最后一点疯狂的混沌。水月胆战心惊地看着那双瞳孔缓慢恢复清明。“你说得对。”尉迟真金低下头,舒出一口气,“但还有个人,我也要杀。” 水月转了转眼珠:“那只白耗子?” “没错。”尉迟真金拨开她的手,按刀起身走向院中,大声向院内探丸郎发令:“尽快收拾好,天亮前把这烧了,向后山进发,务必把狄仁杰给我找出来!”他咬了咬牙,“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诸探丸齐齐颔首:“是!” “喂。”水月悄悄抓住经过一边的邝照,“待会儿如果真能找到狄仁杰,我们先下手为强。” 邝照沉默了一会儿:“不能杀他。” “怎么不能?”水月拧起了眉毛,真想一指头把这木头人的木头脑瓜戳开窍,“老芋头都被那只狐狸精迷魔怔了,而且他一见他就心软你看不到?” “留着狄仁杰对我们有用。”邝照淡淡地道,“更何况没有他,领君不可能撑下这八年。”   “跑题了。”裴东来拨弄着火堆,“你刚说的山后那条路要怎么找?” “不清楚。”狄仁杰交叠双手,凝视着火光,“只听说连着绝壁。探丸郎会去查那条路,到时候我们得跟着他们。” 裴东来拨火的手一停:“绝壁也叫路?” “唔,探丸郎能行,裴少卿不行?” 裴东来盯着火焰对面的男人,彤彤火光都抹不掉那张脸上的气色恹恹:“那你呢,难道要本座背?” 狄仁杰无辜地与他对视:“少卿若不愿,我只好让尉迟把我带回去了。” “……”裴东来撂下拨火棍儿,一声不吭地掉头就走。洞口外的景象依旧是黑迷迷一片,但较之先前已经能看清绰绰树影了。阵阵河风扑面,却怎么也洗不掉头脑中鼓胀的烦躁。不一会儿狄仁杰来到他身边,身上已经装备齐整。裴东来回头看了看洞内,火堆已经熄了。“去河对面。” “不用清理一下?” “留着有用处。” 回河对面还是用原来的方法,落地后狄仁杰看了一眼那截在湍急河流中飞快远去的树干,心里有了点底。他解下腰带扔到河边石头旁,一手握住另一手小指。裴东来端近火折,看见他指腹裂开一道伤口,血珠滴滴答答地淋落在岩石上,小指被捏得发白。“你要洒多少?”裴东来皱眉问。 “多一点,不然他不会信。你去清扫一下脚印。”差不多了,狄仁杰伸手抹了抹石上血迹。其实再割一道伤口放血更方便伪造现场,但那样止血麻烦,又会留下其它可疑痕迹。他扯下一缕袖口布条勒住指伤,一边拨弄着石边泥土一边四处张望着这道河岸。与对岸不同,此处河岸狭窄无比,纵站勉强能站两人,多了怕是要投河,但往东略显宽敞,再往前便延伸入黑暗,看不清晰。往西是被裴东来摧残过的树丛,郁郁葱葱地填满河岸。狄仁杰估计着前方沿岸大概都是这些河生树。他对裴东来招招手,“藏这里。” “藏这?他们一下来就能发现我们。”裴东来看他的眼神像看傻子。 “藏深一点。”狄仁杰道,“你若是他们,会想到我们藏在这么近的地方等他们来吗?” 裴东来无话可说,灭了火折系好衣摆,不情不愿地跨进树林。树林里枝杈丛生,好几次差点钩破他的衣服。待年轻人好不容易找了个能蹲的地方,狄仁杰像只野狐狸一样钻进他旁边。裴东来被他挤得差点歪倒,狄仁杰立即将他抓到自己身上罩住,伸手拨弄着头顶树枝盖住两人。 月淡星疏,草木凝露,东方天际探出一根光芒熹微的轴,不紧不慢地将成匹夜色卷回织女的纺机中,待再现身人间时已是淡日朦胧,而这般朦胧的光线已足够隐身树丛的二人看清前方山崖有序缒下的探丸郎。狭窄河岸容不得太多人立足一处,探丸郎们一落地就移往东侧宽敞地儿,只有少数几个站在西边树丛前,或许只要一回头就能发现其中隐密。不多时岸边人已满,中间空出的那道窄岸稳稳落入两道人影,一男一女,身姿挺拔。 狄仁杰屏住了呼吸。 尉迟真金缓步走到河畔岩石边,捡起那根腰带,但目光却定格在石顶大片血迹上。他抹了抹血迹,干的,而旁边泥土疑似滚压的痕迹一直延向河流。“小心有诈。”水月走过来道,“旁边的树木被砍过。” 尉迟真金闻言抬头,果真看到了一截断木,整齐洁白的切面昭示着此乃新近人力所断。一阵微风吹过,树木轻摆,徐徐笼下的阴影阻断了入林的阳光。裴东来紧盯着上方逐步逼近的身影,无声压紧了身下人。狄仁杰轻轻拨下他的头,揽在自己颈边。年轻人的热息平稳而冷静,悄然扑打着男人的颈窝。 狄仁杰垂下眸,紧贴后心的跳动很快。 不能看他。 阴影撤开了。“你眼神好,帮我看看对岸。”尉迟真金对一个探丸郎说,不一会儿对方便道:“禀告领君,对面河岸有脚印,看形状应该是两个人的。一道往前,一道……是往这边来的。” 裴东来蓦然一惊! 该死!回来时忘了清理脚印! 掌下皮肤钻出一层滑湿,狄仁杰轻轻捏了捏。裴东来克制住抬头观察情况的欲望稳住呼吸,心里却恨不得咬他一口。 尉迟真金却松了口气。也好,这样至少说明狄仁杰还活着。至于这根腰带……他冷笑一声,将它收入囊中。“水月,你带人过河查看,我带人往东看看。” 水月不赞同地摇摇头:“往东才是回豫州城的路。” 树丛二人立即竖起了耳朵。 “我知道。但是他们掉下来的时候看不清路,这里的岸太窄,多站点儿人都难。白小子还得留着怀英对付我,一定会带他过河疗伤。”尉迟真金道,“眼下不确定那道回来的脚印是不是伪造的。你带人去那里看看,没线索就继续往前走。我若追不到人回头再跟你会合。” “那应该不难找。”水月似乎在笑,言语也轻快起来,“他们掉到这里上不了那个天桥,想回豫州只能爬完整个绝壁,狄仁杰可没那个力气。”一只白耗子带着只受伤的老狐狸,能跑就不错了,更别提什么攀上万仞高崖。 尉迟真金不置可否,点好人数便向河流下游出发。剩下的探丸郎抬出先前在林中刺杀士兵用的长竹搭上河面,一个个如羚羊跃谷飞身踏竹,不一会儿全都到了对岸。狄仁杰仔细观察着他们半空翻旋的身形,确实似极了尉迟真金。 两队人马走远后河岸终于寂静下来,趴地许久的两人这才起来拨开树枝,步履蹒跚地钻出树林。此时天色已明,但好在秋日清晨的太阳尚算含蓄,不至于晒得裴东来避之不及。稀薄的阳光轻缓地溶入山间雾气,为这山川草木镀上一层柔软的灰金。在这梦境一般的柔光中,一条滚石裹土的巨龙冲出对岸山脉,俯身撞向前方直若斧削的崖壁,硕大的头颅从此嵌入坚不可摧的石壁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横亘于此的巨龙早已僵死,虬结坚硬的身躯在千百年风吹雨化中生出青青嫩草,长成绿树扶疏,连成参天巨木,终于化成一座青翠厚重的天桥,稳稳衔接起一山一壁。 越往前走,天桥所衔接的崖壁景象便越清晰,狄仁杰仰起头,看到大自然那座鬼斧神工的杰作上方还有一段绝壁,不过不长,有点身手很快就能爬上去。但天桥以外的崖壁较之方才他们掉落的这面只高不矮,若想上天桥就得重新爬上悬崖再绕过去。唯一的好处是从那面水月认为他们爬不上去的绝壁上垂下来许多老藤。裴东来拽了拽,够结实。 “他们已经查过这里了。”狄仁杰看着地上的脚印,道。裴东来抬头向上望去,万仞之外的崖顶重重地攫了一把他的呼吸。“他们找不到你,会不会回来?” “可能会。”狄仁杰诚实地答道。“这里是背阴面,太阳照不到。但根据地形来看中午以后这座绝壁周围都会有阳光,如果我们找不到别的出路就只能等到晚上。”他没继续说,但裴东来明白他言下之意:他们并不熟悉此处地形,再等下去极可能会等到搜山的探丸郎。 大理寺少卿叹了口气,解下短斧挂到腰侧,背对着狄仁杰蹲下。 “干什么?”狄仁杰疑惑道。 “不是要我背你吗?” 狄仁杰忍俊不禁,上去轻轻踢了他一下。“不敢劳烦少卿,我自己来就行。不过,”他的视线移到他腰侧利器上,“你这把斧子可能有点重。” 裴东来站起身,将短斧别回身后。“那也得带着,师父给的。” 攀岩开始以后二人方才明白为何这座绝壁也会被探丸郎当成路,有坚韧老藤做挂绳只是理由之一,理由之二乃石壁上凹凸甚多,方便落脚。但即便如此,爬久了该累还是累。裴东来本想让狄仁杰爬在自己上方,以防他有什么不测自己能接住。可伤势毕竟拖累人,他只能爬一会儿就低头看看狄仁杰是否还挂在藤上。没了腰带束缚的白衣任山风拉扯成各种形状,荡荡悠悠得飘忽不定,如同一片儿薄薄的幽灵。 上一次爬这么高的崖是何时,狄仁杰记不清了,只记得第一次走这种绝壁是在蝙蝠岛。四面漆黑一片,足下深不见底,还有一个神出鬼没的霍义不时斩断他们用以拴身的绳索,真真比现在险恶万分。下崖时他其实是有过犹豫的,可见尉迟真金二话不说就跳了下去,本着不想回去被人戳脊梁骨的念头,没几两功夫在身的大理寺丞咬咬牙,还是硬着头皮往身上绑了绳子。 被霍义一掌拍下峭壁时狄仁杰心跳空了一霎,向来镇定的头脑也似乎被那一掌拍入了深渊。即便手上还握着绳子,可身体已被风劫走,轻盈的飘酝酿沉重的死,绳索下一刻就会滑脱,如枯藤飞速擦磨过手心,刮入一层又一层的灼痛。狄仁杰松开双手,身体倒倾下坠,直到粗糙的藤身再次烙入火辣辣的手掌。 “狄……”后俩字还未出口,下方的男人就已经倒把住枯藤,仿佛一只杂耍的灵猴。裴东来吞了口唾沫,咽下跳进嗓子眼儿的心脏,待狄仁杰翻过身来后丢了把匕首下去。男人凿匕入固一定身形,靠在崖壁上稍事歇息。白爬了。他心中默叹道。 从蝙蝠岛回来后,朝堂上二圣赐宴,群官逢迎,私下里一来二去,酒过三巡,原先被红发男人单方面看不顺眼的狐狸脸愈来愈顺眼,不几日感情便到了能手把手教功夫的程度。每次一上大理寺操练场,沙陀都第一时间战战兢兢守在一旁,防止尉迟真金左教不会右教不会脾气上来任人摔死。手上磨下一层皮后狄仁杰缩在被子里死活不肯再去爬绳子了,“犯懒啊?”尉迟真金压在他身上咬耳朵。 “晚上伺候上将军,白天还要练轻功,累死了,下官不去。”狄仁杰扯过被子蒙头,把尉迟真金隔绝在外。“嚯,本座每天接你就不累?”尉迟真金凶巴巴地把他从被子中拽出来,这家伙脾气上来手劲就没个轻重,狄仁杰本就酸软的身子被他掐得阵阵作痛,哭丧着脸控诉:“别动,我疼。” 是真的疼啊。狄仁杰额头抵着崖壁,喘息渐粗。汗水糊住了眼睛滞留不去,也看不清箭伤是不是又裂出血了。应该是裂开了,还牵扯到了四肢百骸。内脏在伤势与疲惫的双重压迫下扭曲,隐隐冲撞着包裹它们的皮肉。狄仁杰能做的只有紧紧握住藤蔓。他勉力抬起头,崖顶拦进眼中一道窄窄的金线。 那天到底爬了多久裴东来记不清了,最后几丈路时他甚至没有力气回头再看一眼下方的狄仁杰,全凭一口气吊在藤上向上抓。当终于翻上崖顶后他咳出一口干辣的浊气,浑身散架一样瘫倒在温暖的大地上。大盛的阳光劈头盖脸地泼下来,他拖过一条胳膊挡住脸,任不通人情的日光烤焦自己。 忽然间身上盖来一层热气,却不是阳光咄咄逼人的炎热。裴东来移开胳膊,看见狄仁杰脸上黑一块白一块,小胡子沾满尘土,散了一半的发髻像团乌七八糟的浓墨,泼水都化不开的那种。当然在狄仁杰眼里,他那张脸也跟被顽童拿脏墨泼了差不多。见他愣生生地盯着自己,狄仁杰吭哧吭哧地笑,裴东来也抽着嘴角,抱着他往旁边的树林里滚去。 “他没追上来,”在阴凉地里说话就是有力气,狄仁杰笑得声促气乱都停不下来,“下面没人追。你说,他为什么没追上来……不会是真被我骗了吧。”裴东来哈哈大笑着拍了他一巴掌,狄仁杰咳嗽了几声,趴在他胸口上咯咯不停。 “还是……他不想追了。” 咯咯的笑音弱下去,匿入飒飒风声。裴东来躺了一会儿,似乎闻到了某种淡香。他推开身上昏死过去的男人,抬手时,满掌腥红。 TBC. ​注①:见《新唐书·宰相世系表》:西眷裴出自阳吉平侯茂长子徵……(裴)式微,大理司直。 PS.此人生卒年月暂无考,子嗣亦无考。山东大学张广村先生的《中古河东裴氏家族及其文献研究》一文整理出其人乃与瀛洲刺史裴子仪同辈,《太平广记》中提到裴子仪曾历仕武周朝,故推测裴式微活动年月应在高宗-武周时期。文中根据剧情需要设定其为高宗年间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