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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进酒 125

第125章 猛虞

六月所剩无几, 茨州守备军已经初见雏形, 萧驰野到了应该继续北上的时候。他在中博两个月,没有给离北寄过一封私信, 离北也没有给他寄过一封家书。

猛出猎的时间越来越长, 萧驰野知道它在往北飞。他站在庭院里, 看余阳渐沉,直到背后的沈泽川轻敲了敲门框。

萧驰野回首, 融在斜晖里看着沈泽川。

沈泽川觉得萧驰野似乎又变得高大了一些, 那宽阔的肩膀承担着沉日的重量,他远比六年前更加强壮。沈泽川看了片刻, 萧驰野微侧开身, 说:“我们去跑马吧。”

比起上一次, 这一次萧驰野是认真的。他带着沈泽川上了浪淘雪襟,从踏鞍到拉缰绳,事无巨细地讲给沈泽川听。他像是什么都想留给沈泽川,他的马, 他的鹰, 他的心。

两个人沿着茨州城外的林道, 驾着马小跑向北。天尽头的余阳消失了,星子从背后延伸而出。北边的山峦水草肥美,浪淘雪襟跑了上去,萧驰野勒住马,在风里对沈泽川说:“尽头就是鸿雁山。”

沈泽川放眼眺望,在夜云层叠里, 远处是苍茫的风。他只能隐约窥见鸿雁山高隆而起的背部,它像是横卧在天尽头的长龙,在大周最边缘画下了蜿蜒的界线。中博能看见它的轮廓,却跑不到它的身边,它滋养了大周北边最辽阔的土地,它是离北大地崛起的万里高墙。

沈泽川听见了风的呼啸,那是与阒都截然不同的风,吹得他的袖袍犹如白鸟。

“这是鸿雁山的呼唤,它也会想念我。当我们靠近它,就能听见更清晰的长调。”萧驰野让浪淘雪襟跑起来,他们在风里颠簸,穿越狂浪的野草,像是奔向鸿雁山的飞鸟。

猛从后振翅而追,盘旋着俯冲下来,掠出了一条草线。

萧驰野忽然在沈泽川的耳边说:“我要带你见它。”

沈泽川耳边的小玉珠被呵热了,他望着前方,说:“萧策安……”

萧驰野偏头,沈泽川说了句什么,但是风太大了,萧驰野没有听清。他不肯作罢,便凑近了些,示意沈泽川再说一遍。

沈泽川说:“再跑就过境了!”

“那就过境,”萧驰野没有停下,“我带你回家去,见老爹和大哥——你适才说什么?”

沈泽川在风里大声说:“我、的、扇、子、呢!”

萧驰野捞住沈泽川,猛然勒马。浪淘雪襟仰蹄嘶鸣,沈泽川眼前一阵颠倒,接着闷声一响,两个人滚在草里,沿着斜坡翻滚了几下。

萧驰野用手臂罩着人,停下时也不起来,就张开手臂躺在沈泽川身下,说:“你骗我。”

沈泽川掐他脸颊,说:“谁骗你?”

萧驰野扯开嘴角,盯着沈泽川,负气地说:“你骗我,你这个骗子,坏人,薄情郎……”

沈泽川拽了把野草糊他一脸。

萧驰野也不躲闪,伸出手臂强硬地抱住沈泽川,把人摁着后背摁向自己的胸膛,喘着气恶意地说:“我这辈子就是死,也要跟你死在一起。”

沈泽川被摁得一头埋在了萧驰野的颈窝,他挣扎几下不得,闷着声说:“萧二,憋死了我,你就谋杀亲夫。”

萧驰野说:“那你把适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沈泽川粗喘了几下,终于从萧驰野的手掌底下冒出了眼睛,他深情地说:“萧二,憋——”

萧驰野对着沈泽川的脑袋一顿搓揉,揉得他面颊泛红,揉得他乌发凌乱,半点没有沈同知的模样,恨道:“沈泽川!”

沈泽川嘴里沾着草屑,他说:“哈?”

萧驰野夹高他的脸颊,想亲他,要亲到时候又停下了,冷酷地说:“你亲我。”

沈泽川这样微仰着头,忍了片刻,说:“你松手啊。”

萧驰野说:“不松,自己想办法。”

沈泽川够不着,抿紧唇线,拽紧他的衣襟把人使劲拉过来,碰了下唇。

萧驰野表情没变。

沈泽川还要够,萧驰野就俯首下来,亲得他直往后仰,咬起来也半点没留情。沈泽川被把着腰,仰身时颈间吃痛,眯着眼轻抽气。

上下很快就颠倒了,沈泽川陷在草里,被进入时能够看见漫天的星斗。他逸着难抑的声音,揪了萧驰野的一缕发,随着手指的紧蜷而缠绕起来。眼前的星光璀璨,在风里碎散,他略微晕眩地望着萧驰野,觉得狼崽比平常更凶。

“萧二……”沈泽川把字眼咬得长。

萧驰野俯身下来,笼罩着他,挡住了所有的风和星。

“我爱你。”

萧驰野最近似乎爱上了这样的耳语,他离家越近,这样的撒娇就越多。他占据着沈泽川,也被沈泽川占据。他不吝啬这样的爱语,每讲一次,就让沈泽川咬紧了,忍不住颤抖。

沈泽川像叹息又像是低吟,在呢喃碎语里紧紧挨着萧驰野。萧驰野在离北的边线上放肆,那看似完整的衣裳下面是仅有两个人知道的放浪。他背对着鸿雁山,在那魂牵梦绕的风声里,露出了自己凶蛮的霸道。

沈泽川跟萧驰野接吻,逐渐忘却了星海。他被顶上了云端,又落在了风里,最终融化在了萧驰野的臂弯。

将进酒 117

沈泽川出来时晨阳已经退出去了,萧驰野正躺在窗边的须弥榻上发呆。窗户没有关上,廊下的荷花溜来几缕清香。萧驰野枕着一只手臂,从那斜角里看着星空。

沈泽川吹灭了烛火,把外褂扔到了椅背上。他的手指刮了下萧驰野的面颊,冰凉凉地滑过去,留下的却是充满亢奋的温度。

萧驰野很想沈泽川,迫切地,每一寸都在想念。疲惫后是前所未有的兴奋,他连日策马,现在却睡不着。他的眼神里带着两个人才懂的侵略,随着沈泽川的手指,硬得很快。

小别胜新婚,不久以后的小别还有无数个,独自待在一起的每一刻萧驰野都在侵略,他像是想要把沈泽川翻来覆去地深入,留下自己的味道,并且被沈泽川的味道占满。心爱或许有无数种表达方式,但是他们如今就想用足够激烈的那一种。

须弥榻对两个人而言不够大,萧驰野伸手拉下了竹帘,把窗子也遮了起来。兰舟不需要月光,那被剥开的柔软只需要他一个人的目光。

沈泽川骑在萧驰野身上,两个人在昏暗里接吻。鼻息间喷洒的热气相互缠绵,沿着脖颈,滑到胸膛,甚至到了小腹。沈泽川脖颈间潮红遍布,萧驰野觉得这是某种无声的嘉奖,和沈泽川的颤抖一样,都是情难自抑的撺掇。

萧驰野有些凶,让沈泽川仰头哈气。他摁着萧驰野的胸口,企图让萧驰野停下这样强烈的侵袭。但是他又含着泪,在垂望里用眼神勾着萧驰野继续,继续凶,继续坏。

都可以。

沈泽川的眼神是这样明示的。

萧驰野精神抖擞,把沈泽川牢牢固定在身上。他在喘息,两个人谁也没有移开目光。沈泽川逐渐散掉了头发,在那剧烈的颠簸里攥皱了萧驰野的衣,一阵阵地颤抖。

“再长一点肉,”萧驰野喑哑地说,“兰舟。”

沈泽川湿透的发缕贴着面颊,他有片刻找不回声音。他逸着叹息,伸指想要抓住什么。可是萧驰野牵了他,不等他回神,就在酣畅淋漓的驰骋后进入缓慢的温柔。

如果没有那么深的话。

沈泽川由萧驰野这样撑着身,在这深度的吞咽里,思绪被持续不断的劲儿顶散了。他起了雾的眼睛变得格外催情,眼角浸着欢潮,整个人都被萧驰野渗透了。

“策安,”沈泽川随心所欲地念着,“阿野。”

萧驰野出了汗。

沈泽川俯首,沿着萧驰野的鬓,用鼻尖抵散了那些汗珠。他恶意地喊:“二郎。”

萧驰野猛然停了,他捏正沈泽川脸,在喘息里狠狠地吻着沈泽川。那一切有序的东西都变得无序,暗藏的焦虑被这几声喊乱了。萧驰野忘了它们,他什么都不需要,他只要沈泽川。

须弥榻不能尽兴,床上的被褥被扯到了氍毹上。不知过了多久,毯子上的枕头都被浇湿了。沈泽川眯着眸,湿透了,力竭了。萧驰野撑着手臂,没有退出去,他俯首,和沈泽川额头抵着额头,轻喘着。

“兰舟,”萧驰野带汗的额头往下蹭,蹭在沈泽川的颈窝,闷声说,“兰舟。”

沈泽川抬手,盖在了萧驰野的发间。他们贴得这样紧密,万般契合。沈泽川抬腿,示意萧驰野压下来。萧驰野没有压下身,而是抱紧了他。

沈泽川被萧驰野抱得难以喘息,他轻重不一地揉着萧驰野的后脑勺,偏头冲萧驰野的耳里轻吹了口气,慢慢唤道:“狼崽。”

萧驰野咬他。

沈泽川沙哑地笑出声,觉察到下边正在流淌着什么,便说:“出来了。”

萧驰野就改为吻他,两个人亲昵地磨蹭,在动作里挤压出更多。萧驰野还有抬头的趋势,让沈泽川不住地叹息。因为做得太狠,萧驰野原本想要放弃,可是他看着沈泽川的神情,又转为继续深入。

萧驰野摸着沈泽川的面颊,把两指抵进了他的唇齿间,沈泽川的舌尖无处可藏。两个人凑得很近,共同喘气,把对方的神情都尽收眼底。最后一次不激烈,更像是场漫长的温存。

最终出来时,沈泽川已经无法出声。他含糊的哼声都被萧驰野吃干净了,潮热里,他捏到了萧驰野的下巴,止不住的眼泪渗湿了发鬓,萧驰野终于压下了身,跟他贴在一起。

两个人都疲惫了,沈泽川甚至快要睁不开眼。他还捏着萧驰野的下巴,萧驰野似乎笑了一声,探过来吻他。吻了片刻,便这样压着人,一起睡了。

萧驰野没做梦。

翌日天亮时已经算晚了,萧驰野带兵才归,原本没人会苛责他,但是他醒得很快。欢爱驱散了可能会压抑下去的情绪,他起身时,沈泽川也要醒,他罩了被子,把人又吻了回去。

“军务,”沈泽川在昏暗里困倦地挣扎,闭着眼说,“晚些,午后我去……”

“茨州守备军的事情晚些谈,”萧驰野说,“我要先跟周桂把雷惊蛰的事情解决掉。”

“一个时辰,”沈泽川长叹一声,“一个时辰以后我就到。”

萧驰野摸了摸他,说:“明日再去也一样,不着急在这几天。你睡,晌午我回来吃饭,叫上师父一块。”

沈泽川“嗯”声,也不知道听没听清楚。萧驰野沐浴以后,换了袍子,没叫人进去打扫,早早地让丁桃和骨津守在院里,带着晨阳和乔天涯先去了。

将进酒 36-37

第36章 味道

沈泽川忽然学着萧驰野上次的动作, 甩了他一脸水珠, 趁机从他手中夺过衣物。

萧驰野被水珠甩得睁不开眼,伸臂扯下干巾帕, 罩到沈泽川头上, 一顿胡乱搓揉。沈泽川还在穿衣, 被他揉得半身摇晃,恨极了, 用光着的脚蹬他椅子。

萧驰野屁股底下的椅子被蹬得后退, 他立刻伸腿,把沈泽川夹了个紧, 硬是拖到了自己跟前, 揉狗崽子似的揉着沈泽川的脑袋。

“那我就随意了!”萧驰野狠声说道。

“随……你这个……八……二!”沈泽川被他用巾帕揉得话音断续。

萧驰野扯掉巾帕, 二话不说,一手捏住沈泽川的下巴,一手沿着他的后颈往下,摸到腰臀的部位。

“王八蛋, ”萧驰野说, “你说我是王八蛋?”

沈泽川的腰带没系好, 身上的衣裳是萧驰野的旧衣裳,此刻松垮垮地挂着,袒露出锁骨。他身上的水珠随着萧驰野的动作,点湿了萧驰野的指尖,与滑腻的触感融为一体。

“我没说。”沈泽川反手摁住萧驰野的手,“人曰日有三省, 二公子,反省得好。”

“你不明白。”萧驰野灵活的手指反握住沈泽川的手,“我识得的第一个词就是‘王八蛋’,早说了你二公子混账,这事根本不需要我反省。你这腰也忒细了吧?”

“那是你摸少了。”沈泽川冷酷地说。

“是了。”萧驰野装作听不懂,偏要往另一层意思上扯,“你的腰,我自然没摸过几次。”

沈泽川不欲再与他做戏,单手勒住自己的腰带,说:“既然摸回来了,这事就过了。”

萧驰野松开箍着他的腿,沈泽川系好腰带。他被萧驰野用帕子搓|揉了一通,脸都揉红了。

萧驰野觉得热,起身拾起地上的东珠,正好又看见沈泽川光裸的腿。他一愣,极快地直起身,退了两步,又逼近两步,说:“睡觉。”

沈泽川灌了碗热姜汤,漱完口又打了个喷嚏。

萧驰野觉得他打喷嚏的模样很好笑,像猫儿似的……萧驰野用凉水浸湿帕子,擦了把脸。

“别去那头。”萧驰野褪着衣,指向自己的床,“你睡我的床。”

沈泽川拭了口,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也不客套,坐上了萧驰野的床。

萧驰野把桌椅挪开,再把屋内的须弥榻拖到了腾出来的位置,就跟沈泽川隔了个踩墩的间距。他翻身躺上去,枕着双臂,说:“兰舟,熄灯。”

沈泽川吹了灯,掀被背对着他躺下。

外边还下着雪,屋内又热又静。

萧驰野合眸,似是睡着。他指尖还残留着摸过沈泽川的触感,这会儿在黑暗里,越来越清晰。萧驰野睁开眼,盯着屋顶,开始想离北的苍穹。

无欲方成圣。

师父教他握弓时,正是离北水草肥美的季节。他坐在马场边缘的围栏上,撑首看着湛蓝的天空。

左千秋问:“你在想什么?”

萧驰野脖子上挂着骨扳指,他晃了晃小腿,说:“我想要鹰,师父,我想要飞。”

左千秋坐在一侧看着他,拍了他的后脑勺,说:“你也是个欲|望满身的儿郎。但这世间无欲方成圣,许多事情,有了欲望,便是牢笼。”

萧驰野坐不住,双手握住栏杆,倏地倒吊在上面,被小袍子兜了一脸的草土灰尘。他说:“想要是人之常情嘛。”

“想要是欢愉与苦痛的开端。”左千秋抱着自己的大弓,仔细擦拭着,“你若是承认自己是个欲望满身的凡人,便要患得患失。想要就一定要得到,你就是这样性格的小狼。但是阿野,往后总有许多东西,是你想要,却永远得不到的,那时的你该怎么办?”

萧驰野落在草地上,抓了把袍摆,捉住一只大蚂蚱。他捏着那挣扎的蚂蚱,三心二意地说:“爹说有志者事竟成,没有得不到的东西。”

左千秋叹气,觉得他还太小了,便无奈地指了指天,说:“好罢。那你想要飞,就真的能飞吗?”

萧驰野放走了蚂蚱,仰头看向左千秋,认真地说:“我可以跟人学驯鹰。我驯服一只鹰,它的双翼就属于我,它飞过的天空就是我飞过的天空。师父,人要变通的。”

左千秋看了他半晌,说:“你比我强……我是不会变通的愚人。”

萧驰野学着鹰打开手臂,在草上迎风跑了几步,说:“我还想驯马。”

“鹰与马都是性格刚烈之物。”左千秋随着他走,说,“看来我们阿野,喜欢桀骜难驯的人。”

“驯服,”萧驰野说,“我喜欢这样的过程。”

萧驰野想。

他不是喜欢这样的过程,他是享受,他是着迷。好比熬鹰,七天之内不会让鹰睡觉,四天之内不会给鹰喂食,要吊着它,直到它头顶的毛奓起来,熬得“眼睛赛芝麻”,听从命令,能够带出去打猎。

如今“色|欲”便是他新得的鹰。

萧驰野微微偏头,看着沈泽川的背部。那衣裳斜滑,露着沈泽川的后颈,在昏暗里像是块手感极妙的璞玉。

萧驰野又硬了。

他没动,也没移开目光。他不信这样浅薄的色|欲能够支配他,他也不信自己会臣服于这样粗暴的本能之下。

翌日天没亮,两个人就像终于忍够了似的一齐坐起身。

在屋顶上趴了一夜的近卫呵着热气,看丫鬟鱼贯而入,说:“晚上没什么动静啊。”

喝酒的说:“没成呗。”

握笔的狐疑道:“这你怎么知道?”

喝酒的挪了挪身体,看沈泽川出房门,说:“你看他今日行动如常,除了眼下乌黑,分明是休息过的样子。”

他们两个脑袋整齐转动,又看向后边出门的萧驰野。

握笔的说:“……二公子瞧着不大高兴。”

喝酒的说:“欲求不满咯。”

晨阳为萧驰野披大氅,见他神色凝重,便说:“总督,可是他坏了什么事?”

萧驰野说:“嗯,算是吧。”

晨阳大惊,说:“他昨晚……”

“装睡装得还挺熟练。”萧驰野系好狼戾刀,冒雪下阶,“走,去枫山校场。”

晨阳追上去,说:“今日没值,又下了雪,总督……”

萧驰野翻身上马,沉声说:“我去看看新来的装备,你让骨津和丁桃盯紧他。”

晨阳颔首。

萧驰野抬头,冲屋顶上的两个人喊:“人要是再丢一次,你们也滚蛋。”

冒出屋顶的两颗脑袋齐刷刷地点头,又缩了回去。

丁桃把笔和本妥帖地放回怀里,说:“这下好了,从二公子的近卫变成了他的近卫。”

骨津晃着所剩无几的酒,说:“我觉得他一个人能打八个,盯着他就行了。”

“盯着他就行了。”丁桃做好准备,双手端正地搁在膝上,坐了一会儿,说,“可他人呢?”

两个人面面相觑,同时起身,说:“不好!”

沈泽川吃着包子,打开了昭罪寺的后门。

纪纲正在院里打拳,见他来了,挂着巾帕擦汗,问:“怎么这会儿来了?”

沈泽川说:“过几日要忙,就今天方便。”

齐太傅睡在纸堆里,打鼾声如雷响。沈泽川和纪纲就没进屋,坐在檐下闲话。

纪纲抹着脸,说:“最近没落下功夫吧?”

沈泽川掀起衣袖,露出前日与萧驰野切磋时留下的青痕,说:“与萧二打了一架。”

纪纲一愣,接着勃然大怒:“他竟敢打你?!”

“我猜是想看我内家功夫。”沈泽川放下衣袖,说,“师父,他真是得天独厚,体格比离北王更甚一筹。我以纪家拳相抵,宛如蚍蜉撼树,根本晃不动他。”

“左千秋当初离都去了锁天关,遇见了锁天关的冯一圣。”纪纲说,“冯一圣收左千秋为义子,把冯家刀法也传给他。到了萧二这里,恐怕已经杂糅成派,与我们不同了。但纪家自然有纪家的长处,你们若是能真正在刀法上较量一番,才能比出不同。”

“狼戾刀乃戚大帅帐下名匠所造,削铁如泥,寻常刀器遇上它也没用处。”沈泽川思索着说。

“戚家的刀匠,造的都是‘将军刀’,专为沙场征战打的。你看萧二那把狼戾刀,要是能上战场,直劈能开人骨,完全为了契合那小子的臂力所造。”纪纲说着踏掉鞋上的雪,“咱们么,真有机会,也未必用得惯。不过你的刀不必急,师父早给你物色好了。”

“我的刀?”沈泽川微怔。

“锦衣卫是个好地方。”纪纲对他笑,“你待的时间还短,日后慢慢就知道了,这可是大周藏龙卧虎之地。她戚竹音有名匠,我们锦衣卫也不缺。我惦记着纪雷的那把刀,等师父给你把那把刀拿过来,再交于旧友重锻,不比萧二的狼戾刀差!”

“纪雷的刀不是绣春刀吗?”

“他一般带的是绣春刀,但他还藏了我爹的那把刀。”纪纲说着哼声,“他怎么还没死?大理寺趁早判了,那刀就能封入库。只要入了库,师父就有办法。”

“久受刑罚,”沈泽川温言说,“他也快熬不住了。”

“秋猎前我让你找的人,你找着了吗?”纪纲想起这一茬,赶忙问道。

“找着了。”沈泽川笑了笑,“正等他出来呢。”

萧驰野吃晚饭时也没回来,沈泽川就在自己屋里歇了。半夜听到外边急匆匆的脚步声,接着有人敲响了他的门。

沈泽川想装没听到,就听窗子一响,萧驰野用刀鞘顶起了窗,冲他吹口哨。

猛落在窗口边沿,也偏头看着里边。

“说好了一起睡,”萧驰野不大乐意,“你怎么又跑回来了?”

沈泽川一枕头扔出窗口,萧驰野接了。沈泽川只得起来,抱着自己的毯打开门。

萧驰野抱着他的枕头,忽然闻了闻,说:“你擦香吗?”

沈泽川说道:“我一天涂十斤脂粉。”

“是么。”萧驰野笑道。

沈泽川在前边走,萧驰野立在后边,连晚上的风也吹不着沈泽川了。他后颈一凉,倏地回眸。

萧驰野用手指刮了他一下,又闻了闻自己的手指,有点疑惑。

“你身上什么味。”萧驰野说,“一股……”

沈泽川呼起毯子盖他头上,冷静地说:“那是你自己身上的火|药味。”

萧驰野站了少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掀起毯子的边沿,把沈泽川也罩了进来。

屋檐边露出头的丁桃飞快地掏出小本,激动道:“二公子好啊,逮着他了!”

第37章 火铳

沈泽川眼前一黑, 与萧驰野靠近了许多。他听着萧驰野说:“果真是我身上的味道, 这也太刺鼻了。”

沈泽川话锋一转,问:“你给禁军新添了火铳?”

“铜火铳。”萧驰野把自己的手指凑到沈泽川鼻尖, 让他闻, “混着你身上的味, 一时间没分辨出来。”

“我身上没有味道。”沈泽川鼻尖微动,说, “你抄了八大营的军库?”

火铳受朝廷限制, 它从最初的竹筒改进为铜管以后,就成为了八大营中春泉营的装备。这东西有杀伤力, 却不那么容易操控, 弹丸飞射的范围有限, 需要时间上膛。但是由于八大营守卫阒都,与人交手多是巷战,火铳不仅难以发挥其作用,反而成为了累赘, 所以八大营没有普及, 而是选择闲置, 只有每年校场演练的时候才会拿出来使用。

八大营不合适,却很适合离北铁骑。离北铁骑是重骑军,步兵与轻骑的数量占据少数,多偏爱巨涛猛浪般的直线冲锋。早年大周在落霞关设立骑军卫所,为了对付边沙骑兵极快的速度,不惜重金购马, 试图建立大周自己的骑兵马场。但是边沙部互送来的马往往都是部落里的次等品,他们的马是鸿雁山脉下与野狼杂交二而来的真悍马,配上弯刀与强壮的战

士,所过之处皆无敌手。

萧方旭就是因此创建了铁甲钢蹄的离北铁骑,在西北形成活着的铁壁,让边沙骑兵暴风雨般的冲击根本无法越过这道钢墙。

西北是广袤无垠的草野,如果离北铁骑能装备火铳,边沙骑兵的远距离冲击就变成了离北铁骑的优势。远距离冲击可以为火铳的填补留下足够的时间,等到骑兵到了跟前,就是火铳的射击范围。

这对离北而言简直是如虎添翼。

“八大营摘了奚固安,却还是八大营。”萧驰野近了一步,用胸膛推着沈泽川向前走,“军库没有抄的说法,只是换个主子罢了。别上心啊,我就是拿来玩玩而已。”

沈泽川走了几步,像是真的没上心,只说:“你能把毯子掀开走路吗?”

“[1]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萧驰野笑,“你要不要也跟我去玩玩?”

“既然不是光明正大得来的,还是藏起来比较稳妥。”沈泽川径自掀开毯子,钻了出去,“带着一身火|药味横穿阒都,得亏是深夜。”

“白天也没什么打紧的。”萧驰野夹着枕头,抬高一臂,撑着毯子走,用眼睛扫了下廊檐,“谁不知道我萧策安爱玩儿,拿个火铳也是打鸟。”

他把那“鸟”字着重念了,听得上边趴着的丁桃和骨津一齐打了个激灵。

进屋后,萧驰野把毯子和枕头都扔在自己睡的榻上,两三下蹬掉靴子,踩着氍毹要去洗澡。他衣裳脱了一半,又从帘子后边伸出半身。

“你洗了吗?”

沈泽川漱了口,说:“洗过了。”

萧驰野便自己洗了。他动作快,出来时擦着脖颈上的水,见沈泽川已经背身躺下了。萧驰野看他遮挡严实的后颈,草草擦了发,就吹灭了灯。

沈泽川听着他坐上榻,拉开了匣子在找什么。

“兰舟,”萧驰野合上匣子,说,“睡了吗?”

沈泽川没有感情地回答:“睡了。”

“大理寺今日召了好些大夫,却没敢惊动太医院。”萧驰野说,“你对纪雷做了什么?”

沈泽川说:“你深夜要听鬼故事吗?”

“明早要盘查邢狱守卫。”萧驰野说道。

做做样子罢了。

海良宜能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沈泽川不知道,但是他知道薛修卓一定能。薛修卓已经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供词,纪雷就没用了。这摊子是沈泽川砸烂的,可他压根没想收拾,因为薛修卓和奚鸿轩必须来收拾干净。

沈泽川想到此处,说:“我这样安分守己,查也……”

萧驰野躺下去,又忽然坐起来,说:“给我擦头发吧。”

沈泽川闭眼装睡。

萧驰野说:“别装睡,快点。”

萧驰野说:“兰舟。”

萧驰野说:“沈兰舟。”

床上突然一沉,沈泽川震惊地睁开眼,被子已经被掀开,萧驰野从后挤着他,把湿漉漉的脑袋蹭在他背上,当即濡湿了一片。

沈泽川拖着被子,说:“萧二,你三岁!”

“差不多。”萧驰野懒散地说,“你不是睡着了吗?继续睡啊。”

沈泽川越睡越湿,那发凉凉地贴在他身上,随之而来的还有和昨晚帕子上一样味道的萧驰野。

沈泽川睁着眼,说:“我衣裳湿了。”

没人回答。

沈泽川说:“别装睡。”

沈泽川说:“萧二。”

沈泽川撑臂起身,在昏暗里说:“萧策安,你是个混球。”

混球体贴地给他递上了干帕子,并且背过身等待。

屋顶上的丁桃缩着手,说:“雪天也这么冷,这个冬怕是不好过。”

骨津把酒囊递给他,搓着手说:“我们守了两夜,明早该换人了。”

丁桃饮了口酒,这酒烧得他暖了些。他抄着手也躺下,看着夜空,说:“今晚也没动静呢。”

“任重道远。”骨津盖着酒囊,忽然耳朵一动,倏地翻趴着身,目光如同猎鹰一般逡巡在茫茫夜色中。

风中传出细微的踏雪声,骨津当机立断,翻手掷出飞刃,低声说:“西北角!”

丁桃猛然腾身跃起,飞点过屋顶,劈手砍向夜色。

夜中的乌黑袍子如浪躲过,来人形如鬼魅,匿进阴影中就要跑。丁桃软若无骨,倒身吊下屋檐。岂料迎面就是三根钢针,他手中的笔杆“噼啪”地打开钢针,再一看,人已经跑了。

丁桃无声落地,他轻功了得,落在这薄薄的雪上,竟没有留下脚印。

骨津在屋顶上眺望,说:“好功夫,竟能躲得过我的眼睛。桃子,看出是谁了吗?”

丁桃从廊下拾起钢针,捏在指尖端详,短短一瞬,已经得知了许多东西,说:“细如发,淬蛇毒,不是阒都的东西,是厥西十三城永泉港舶来的外家玩意。轻功不错,匿息了得,虽然没有佩刀,但十有八九是锦衣卫。”

他小心翼翼地把钢针收进自己的竹筒里,翻身上了屋顶。

“锦衣卫撤了一帮当官的,四品下数的强手寥寥无几。”骨津说,“这会儿谁会来咱们王府打探。”

“不好说,”丁桃心有余悸地摸了把胸口,“差点戳到我的小本呢。”

骨津若有所思地喝酒。

丁桃盘腿坐好,开始小声说:“本子跟了我许多年,还是世子妃赏的,从前去打边沙秃子也没叫人戳过。真险啊,太险了,里边还写着好些事儿呢。我爹那本子,你知不知道,就是被人抹脖子的时候给偷了,我的娘啊,记的都是大事,当时追本追得我都要断气了。津哥,我就说,人还是要记本的,因为老了就健忘了,像你,整日喝那么多酒,不到四十岁

就该忘了自己藏了多少银子,记下来就不会忘了。要不你告诉我,我给你记……”

骨津往耳朵里塞上棉花,开始入定。

次日,沈泽川先醒。

他就没睡,萧驰野挤在后边,夜里两个人为着个被子扯得不可开交。况且身边有了这么大的一个人,沈泽川睡不着。

萧驰野睡得挺沉,抱着枕头一动不动。

沈泽川等着他醒,却等到了别的。

那勃|起的地方抵在臀上,精力充沛,又热又明显。床上的热度上涨,萧驰野不知道是被热醒的,还是被硬醒的,总之他哑声低骂句话,一骨碌坐起身。

萧驰野扔开枕头,看沈泽川一眼,见沈泽川也在看他。他抓了把头发,伸手用被子把沈泽川给盖上了,不许沈泽川看。随后自己下床,鞋也不穿,直接进了池子。

晨阳候在外边,听着动静,见沈泽川出来,两个人相对,晨阳也不知道说点什么。沈泽川倒很自然,指了指浴堂的方向,抬脚走了。

等萧驰野出来时,人已经清醒了。他用了点早膳,听着晨阳说昨晚有人来过。

“锦衣卫?”萧驰野想了片刻,说,“不是找我的,应该是盯着沈兰舟的。”

“那就是太后的人。”晨阳说,“可如今人手稀缺,锦衣卫哪还有这等高手。”

“锦衣卫水深。”萧驰野站起身,“我去上朝,回来再谈。”

李建恒散朝后拥着暖手,坐在明理堂,看诸人分列两侧,忐忑地问:“……那就是判了?”

薛修卓跪下身,说:“回禀皇上,纪雷对南林猎场意图谋反一事供认不讳,如今证据确凿,昨夜大理寺通宵达旦整理供词,今已由阁老递呈给皇上了。花党一案前后半月,三法司反复会审,判以纪雷为首的锦衣卫两位同知、四位指挥佥事全部斩立决。往下的镇抚、南林猎场随同千户全部判了斩监候。”

“判了就好,判了就好。”李建恒说,“阁老辛苦,不宜久站,来人赐座。”

待海良宜坐下后,李建恒继续说:“花党勾结内宦与锦衣卫意图谋反,委实可恶!潘如贵身为司礼监秉笔,贪权揽财,十恶不赦,此人不能斩监候,应该斩立决!上回阁老与朕说的话,让朕辗转反侧,想了许久,决意从此奋发图强。”

海良宜立刻起身,要拜。

李建恒赶忙抬手,说:“阁老坐坐坐。如今许多事情,朕都需要阁老指点,朕称阁老一句‘先生’都是应该的。以后还望诸位能齐心协力辅佐朕,有什么话,就在这里果敢直言。”

薛修卓意外地抬头,面上却没有表露出来。他与左右诸臣一齐跪下,称赞了一番。

李建恒兴奋地示意大家起身,又说了会儿话,便要他们退下,唯独邀了海阁老留下来一起用饭。

萧驰野出来时,正与薛修卓一道。

薛修卓说:“不知总督与皇上说了什么,皇上竟肯这般礼贤下士。”

“皇上年轻力壮,正是该大展拳脚的时候,即便没有我开口,也自会这么做。”萧驰野说,“这些日子大理寺忙碌,延清大人辛苦了。”

“在其位谋其政,应该的。”薛修卓说着看向萧驰野,笑说,“听闻总督这两日往枫山去得勤,可是有什么好玩儿的?”

萧驰野也笑,说:“枫山初雪乃是天下一绝,近来又出了几只鹿,我正寻思着打几回来玩。你若得空,一道去看看?”

薛修卓轻轻摆手,说:“我一个文弱书生,哪里会打猎?不要败了总督的兴致。”

两个人在宫门口分手,萧驰野看他远离,适才的笑便淡了。

晨阳候在马车边,等萧驰野到了,一边给他掀帘,一边说:“总督,师父他老人家已经动身往阒都来了。”

萧驰野颔首。

晨阳踌躇片刻,接着说:“在大理寺盯梢的回话,说纪雷死了。”

萧驰野说:“怎么死的?”

晨阳抬手比画一下,沉声说:“被削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昨夜里就不行了,但是薛修卓硬是让人吊着最后一口气,把供词呈到了御前才让他断了气。”

萧驰野沉默地坐下身。

晨阳说:“纪雷五年前在诏狱审过沈泽川,让风泉以‘驴炙’当众羞辱他。如今他便一报还一报,也让纪雷成了……此人睚眦必报的性情可见一斑。总督,我们也与他有仇,如今让他待在身边,太危险了。”

萧驰野转着拇指上的骨扳指,没回话。

将进酒 24-25

第24章 雨夜

电闪雷鸣,雨泼成帘。

乔天涯站了起来,他将那刀刃交给后边人收起来,说:“萧二中了箭,跑不了。”

坡下的萧驰野和沈泽川趴在泥水里,屏息静气。

此刻到处都是锦衣卫,还藏着不知名的杀手,两个人想要逃遁难于登天。可是突围更难,最致命的是萧驰野,他被箭擦伤的左臂开始发麻,再过半个时辰,药性就会传遍全身,让他动也不能动。

乔天涯用脚拨开杂乱的草丛,见着凌乱的脚印,他无声地抬起手,指向坡下。

背后的锦衣卫鱼贯而出,猫着腰缓步围近这凹陷的沟。

萧驰野绷紧了身体,听着那踩泥声逼了过来。刀柄就压在掌心,只要有人贸然跳下来,他就会立即狼跃而起,一刀了解对方。

绣春刀已经晃到了坡边,萧驰野猛地——被沈泽川拉住了湿衣裳。他转过目光,看见沈泽川镇静的眼眸。

这时林间忽然跃下数条人影,与锦衣卫缠斗起来。乔天涯拔刀相向,见得飞刃一闪,接着锦衣卫倒地几人。对方顿时猛扑过来,士气大增。

上面一乱,沈泽川便收回所剩无几的刀刃。不用他多说,萧驰野已经爬身而起,攀着泥坡滚进了另一头的草丛。

“捉人!”乔天涯喝道。

锦衣卫凌身回撤,萧驰野探臂挂上树干,倏地翻了上去。底下的沈泽川才到,背后的锦衣卫也到了。萧驰野犹如猛虎下山,狼戾刀势如破竹般的砍了下去,压得一众锦衣卫齐步后退。

乔天涯从后跃起,挥刀扫向不及收刀的萧驰野。萧驰野骤然埋头,接着乔天涯刀口“砰”地撞在刀鞘上。

沈泽川抵着刀鞘,一脚踩上萧驰野的背部,整个身体被萧驰野强劲的抬身带起,逼到乔天涯跟前,另一只手指尖的薄刃突袭向乔天涯的眼睛。

乔天涯不躲,两侧锦衣卫劈刀阻拦。

萧驰野已经起身,抬脚正跺在乔天涯胸口。两方一齐退后,乔天涯一甩刀刃上的血珠,额前的发缕已经被沈泽川那一个照面削断了。

萧驰野和沈泽川退后两步,连话也不讲,转身就跑。

乔天涯盯着他们俩人的背影,说:“追!”

萧驰野探臂扯过沈泽川,说:“东边!”

沈泽川拨开杂枝,说:“五步一人,十步一队,东边还有湍城守备军!”

萧驰野手臂迟缓地收回,他斩钉截铁地说:“东边才是生路。”

“死门就在眼前。”沈泽川反手掷刃,树上的伏兵立即栽了下来。沈泽川路过他时,顺手抽出了对方的绣春刀。

萧驰野反握刀柄,在下一刻划破漆夜,从雨水里抗住两把钢刀。他左臂已经没有知觉了,眼下连右手手指都已略显僵硬。

今夜难战!

沈泽川挥刀收下人头,踢倒尸体。

萧驰野跨步时踉跄一下,突然用胸膛抵着沈泽川的后背,带着他翻滚下颠簸的草丛,滚进条溪流里。

雨还在下,寒冷砭骨的水冲刷着身体。萧驰野粗重地喘息就压在沈泽川脖颈边,炙热与冰凉形成奇异的两重天。

“杀我对你毫无益处。”萧驰野撑着狼戾刀,抬了些许身体,“所以剩下这一程,就靠你了。”

沈泽川就着溪水抹了脸,说:“救你也无用。”

“你是来找楚王的。”萧驰野闻声又把人压了回去,“怎么办呢?锦衣卫也翻不出来,只有我知道他在哪儿。你的时机已误,今夜太后必败无疑!好好疼我,我便是你的生路。”

沈泽川回眸,两个人鼻尖相对,他冷然地说:“砍死你,大家一起死就好了。”

“你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才出来。”萧驰野说,“就是为了跟我殉情?”

“你不如靠这张嘴去和乔天涯谈谈。”沈泽川冰凉的指尖握住了萧驰野的手,下一瞬狼戾刀回扫而去,将追兵击退片刻。

沈泽川得到了空隙,抬腿抵开了萧驰野。他一手抄着绣春刀,一手提着狼戾刀,平缓了方才疾跑的喘息。

“这条命记在账上。”沈泽川看着乔天涯奔近,握紧了刀,“今夜之后,我就是你大爷。”

泼墨般的夜色里,雪光一亮,沈泽川根本不给乔天涯开口的机会,当头一斩。

水花随着脚步迸溅,沈泽川刀刀致命,钢锋碰撞间,绣春刀挫损了刃口,被乔天涯挑飞了出去。

两个人顿时分开,沈泽川左手空空,浸在溪水里,冲掉了下淌的血。

“美人就该隔帘坐高阁。”乔天涯仿佛嗅见了什么味道似的,“提刀伤手,断了怎么办?”

沈泽川右手掂量了下狼戾刀:“拧断了手脚,不正好听话乖巧?”

“这世间有种人惹不得。”乔天涯说,“就是如你这般对自己都下得去狠手的人。”

沈泽川跨步而上。

狼戾刀重,他用起来不趁手。可是重有重的好处,就如同现在,靠着纪家刀法的刚猛,砍得乔天涯无暇还手。

乔天涯倒退时被压得几欲后折,然而他一靠近溪水,便觉得不妙。果然见沈泽川受伤的左手从水间猝然撩起,那脏泥溅眼,使得乔天涯有一刻的破绽。跟着胸口再次遭遇重创,被沈泽川一脚踹退在地,砸进溪水里。

援兵才到,沈泽川连退几步,绝不恋战,拖起萧驰野要走。岂料萧驰野个高腿长,他险些扛不动。

搜寻越来越紧,时辰过得格外的慢。

整个树林里搜到的全部都是伪装,并且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他们一落入锦衣卫手中,便会咬舌自尽,绝不给纪雷审问的机会。

楚王到底在哪儿?

只有萧驰野知道!

“小畜生!”纪雷有些气急败坏,他起身环顾,“让湍城守备军沿着猎场搜查!”

沈泽川爬出水,拖出萧驰野。可这坡太陡,他一口咬在萧驰野的后领,把人拽也给拽上去了。

沈泽川左手的刀口血流不止,他撕了衣衫,在水里冲了冲,就缠在了伤口上。

萧驰野靠着这苔痕满布的石头,说:“我怀里有帕子。”

沈泽川探手在他胸口,摸出来一摊泥帕子,就把泥水全挤他胸口了。

萧驰野说:“这药性什么时候过。”

“一个时辰,快了。”

“蹲树上比待在水里隐蔽。”萧驰野看着他,见他浑身湿透,后领微敞,泥点还留在脖颈上,衬得十分……

“锦衣卫有驯兽所,动物嗅得见血味。”沈泽川说着俯首,轻轻嗅了嗅自己流过血的指尖。

十分媚态。

萧驰野看着他。

真他妈奇怪,这人刚才还在提刀杀人,又不似女儿家,怎么会想到这样的词?

真中了李建恒的邪!天天念,天天念,念得他竟然会这样想,这样看,跟阒都里癖好特别的老男人似的。

“刀法不错。”萧驰野目光像是能剥开沈泽川的后领,“在寺里没少苦练吧,然而这具身体从外却瞧不出来。你是不是对自己用药了?”

沈泽川眸子睨向他,顺着他的目光抬手摸到自己的后颈,反问:“你一日到底要看多少遍,这么稀罕?”

萧驰野舌尖舔着残存的血味,说:“这话说得有歧义,讲得我像是个色中恶鬼。”

沈泽川伸手过来,把那脏帕子盖在了萧驰野面上,说:“我以为你只是在胭脂水粉里混日子,不想你还是男女通吃。”

萧驰野说:“调什么情,二公子就是想让你把颈子上的泥擦了。”

“是想让我擦了。”沈泽川指尖隔着帕子停在萧驰野眉心,“还是想帮我擦了?”

冰凉的雨水顺着手指滴答在眉间,仿佛吸饱了那诱惑,滴下来都是晃开的水,潮潮地淌到了衣领里,勾出点又湿又痒的骚动。

萧驰野很想喝水,又很想让他离远点。

他沉默少顷,笑了一声,说:“你手段了得。”

“你想得挺多。”沈泽川束紧衣领,抱刀不再出声。

雨势渐小。

树林里的犬吠遥遥传来,两个人都没动。这石头抵在溪边,上边盖着灌木,是个格外窄小的藏身之处,其实仅能容纳一个人。

萧驰野等了半晌,听见那带狗的人往这头逼近。沈泽川把狼戾刀卡在半空,猫身从下边爬了进去。

萧驰野便觉得身上一重,那人从下边沿着腿挨到了他胸口。两个人身贴身的挤在这狭窄之中,萧驰野能感受到他骑上来时大腿相蹭的热度,还有他凑在自己鬓边的呼吸。

萧驰野盖着眼睛,在黑暗里能随意地构想沈泽川是个什么姿势,那藕白的颈也总是挥之不去。

“我求求你。”萧驰野叹气,“坐肚子上,别坐下边。”

沈泽川没动,因为上边窸窸窣窣地声音踩过来了。

萧驰野调试着呼吸,可是这个姿势,他往上抬抬头,就能碰着沈泽川的下巴,往下动一动,鼻尖都能沿着那脖颈线条蹭过去。

沈泽川原本倾耳听着动静,忽然掀开萧驰野的帕子,瞧着他不说话。

萧驰野也瞧着沈泽川,不知道是被今晚的血气冲了头,还是怎么回事,总之那逐渐硬起来的地方顶得两个人都不舒服。被雨水濡湿的布料紧密贴身,形成类似不着一物的触碰,仿佛再挪一下,都是有意的摩擦生火。

头上的犬还在嗅来嗅去。

第25章 破晓

人脚杂乱地踩在灌木丛, 那犬似是嗅着了什么味, 供着枝叶刨了刨。

沈泽川被浇了一脖子的泥土,他上下都不行, 只能僵持着动作。

萧驰野更难受, 这姿势让他缓也缓不了, 时刻都抵在一片紧致细腻里。身上骑着的根本不是个人,而是团云, 湿雾雾的蒙着他, 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他被这氛围煽动, 太久没有舒缓过的地方昂扬不下, 硬得他只想立刻冲场冷水澡。

雨珠溅湿了头发。

萧驰野在这漫长的对峙中, 终于恢复些许力气。他手指微动,麻痹感正在缓慢地退却。

头上的人终于走远了,沈泽川紧绷的身体却没有放松下来。他们相抵在这险境一隅,变成了另一种关乎安危的处境。

萧驰野镇定地没有挪开目光。

他不能移开目光, 他只要有半分避闪, 就像是对沈泽川真的有了什么。

“你压得太紧了。”萧驰野若无其事地说道。

沈泽川没回话。

萧驰野头一回知道“骑虎难下”四个字怎么念, 他想仰头喘息,但他没这么干,因为这样做就像是个急不可耐的流氓。

他发誓他没有任何意思。

只是离得太近了,这细腻的触感和特有的味道让他本能的被蛊惑,身体遵从了□□的冲动。

萧驰野觉察到沈泽川顺着他胸口滑了下去,在沈泽川离开的那一刻, 他才如释重负地轻轻吐出口气。

岂料这口气还没有吐完,衣领一紧,人已经起来了,蹭着青苔被猛地摔进溪水里。

萧驰野落水时反手扣住沈泽川的手腕,跟着抬脚勾倒沈泽川,在人也摔进来时翻过身,把沈泽川手腕高抬,重重地压在了身下。

“风月事风月了。”萧驰野强硬地不许沈泽川动,“动手多没意思?”

沈泽川被扣住的双手十指微张,他的发冲散在水里,只能略仰着下巴喘息。他唇角微扯,说:“霸王硬上弓可不是个好选择。”

“我没那意思。”萧驰野恨不得把每个字都咬碎了。

沈泽川用膝头抵着他,眼神意味深长。

萧驰野眉间隐忍,他垂头晃了晃湿漉漉的发,水珠溅了沈泽川一脸。不等沈泽川反应,他已经探手狠狠搓了把沈泽川后颈,硬是把心心念念地那点泥搓没了,然后给沈泽川把衣领系了个死。

“雨夜湿寒。”萧驰野松开箍着沈泽川的手,从他身上退下去,“保重身体!”

说罢也不让沈泽川回话,一头闷进了水里,再抬起来时水珠滑淌,人已经差不多平复了。

萧驰野撩了把水,眼神锐利,握起刀,说:“天快亮了,走吧。”

纪雷眼见天将要亮了,人却迟迟没有找到,不禁越发焦躁。

乔天涯剥开死士的衣领,却没有找到任何痕迹。

“这一批人是萧二的。”乔天涯蹲身思索,“他在阒都一举一动都逃不开眼目,何时养了这样厉害的死士?”

“此刻找到他才是重中之重!”纪雷望向西北阒都的方向,“八大营应该已经控制了阒都各大城门,我们不能自乱阵脚。”

乔天涯看着纪雷手不离刀,觉得他的焦躁绝不仅仅是因为萧二和楚王没有找到,倒像是还有别的原因。

“萧二是保命令牌。”乔天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纪雷,“今夜却还混入了其他杀手,大人可有什么头绪?”

“萧家得罪的人不少,有人想要浑水摸鱼。”纪雷突然盯向乔天涯,“我怎么知道是谁?”

乔天涯自然而然地摊手,说:“眼下萧二找不到,大人,他必定是有备而来,才会溜了咱们一夜。如今天快亮了,我们被他耍得团团转,倒像是中计了。”

“中计?”纪雷眉间一紧。

“他以身涉险,恐怕是为了拖延时间。”乔天涯站起身,眺望远处的草场,“我猜他有援兵。”

“四方兵马未动,他哪里来的援兵?”

乔天涯没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奚固安策马回都,入城门时觉得四下安静。他心中疑虑顿起,在马上拔刀,问副将:“阒都今夜可有异象?”

副将来牵马,见他神色紧张,回答道:“不曾,一切如常。”

奚固安说:“召集人手,除了严守各个城门的,剩余全部随我去围守王宫!”

说罢打马向王宫,他妻儿还在王宫,今夜不过,太后是绝计不会让他见到妻儿的。所以豁出了命,他也要确保太后安然无恙。

副将去调遣人手,带着巡防队却遇着了一群醉醺醺的禁军。

八大营素来看不起禁军,连马也不下,挥鞭打骂道:“滚开!”

禁军都指挥同知是个面带刀疤的汉子,挨了下鞭,反倒笑嘻嘻地在马蹄下打滚,嚷道:“同在卫所编制,老子品阶比你高些,你做什么打我?你怎么敢打我!”

副将冷笑:“下三滥的皇粮虫,滚开,误要耽误八大营要务!”

这汉子一骨碌起身,对副将狰狞一笑,说:“要务?今夜禁军大爷就是你要舔的要务!”

他话音才落,那醉态百出禁军齐声拔刀,副将受惊勒马,背后一列人已经被抹了脖子。

副将厉声斥道:“你们反了?!八大营……”

面前刀光一瞬,他当即栽下马背,血流了一地。

汉子踢开副将的脑袋,在副将的胸口擦干净刀,稳声说:“做你妈的白日梦,变天了,也该让老子禁军上头去撒尿了!”

天际隐隐泛出白线,马上就要日出了。

乔天涯紧着时间喝水,把水囊顺手抛给后边人,擦了嘴,说:“继续搜。”

然而他走了几步,脑子里某根线轻轻一拨,又忽然转过头,把背后的下属们细细打量一遍。

楚王藏在哪儿?

他逃不出去,那为什么就是找不到?因为他们一夜都在追着“楚王”,然而楚王可能已经变成了锦衣卫!

乔天涯当即下令:“核查腰牌!今夜在档的每个人都要对着脸查,现在就查!”

锦衣卫们摘掉腰牌,一律递呈给镇抚对脸查。镇抚点一牌扫一人,他本着过目不忘的本事,一直查到了最末尾。

“腰牌。”镇抚抬眸,如鹰一般的盯着对方,“你的腰牌交出来。”

对方把自己的腰牌推进了托盘里,边上紧靠着他的锦衣卫突然开始发抖,垂着头不敢抬首。

镇抚像是没察觉,用笔在册子上勾了勾,说:“哪个所的?”

晨阳说:“班剑司。”

“任务没见过你。”镇抚说,“头一回?”

晨阳被李建恒抖得心知逃不过,反倒从容了,说:“一回生二回熟,多见几次就眼熟了。”

镇抚用笔指向李建恒,说:“腰牌。”

李建恒拨了几次都没有拨下来,镇抚笑了笑,探手像是来替他摘牌。

镇抚一出手,晨阳就绷紧了身体。岂料李建恒已经泄了气,在镇抚的动作里抱头退缩,失声说:“勿伤我!”

——糟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忽然听得一声刺耳的哨声,接着林间陡然奔出一匹白胸黑背的马。破晓间,海东青终于引路而归,旋飞而来。

花思谦听得动静,见草场上奔袭而来一众兵马,他厉声问:“八大营?”

可是这些人铠甲无印记,连旗帜也没有。

晨阳知道时候已到,立刻扶住楚王,大声说:“禁军护驾,太子殿下御前佩刀者杀无赦,还不退下!”

花思谦上前两步,不可置信,回首喊道:“楚王受奸人挟持,还不动手?!”

李建恒退无可退,见镇抚已然扑来,不禁大喊一声。那林间猛地掷出长刀,钉在李建恒身前。

萧驰野一跃而下,摘下自己的腰牌,扔在托盘里,沉声说:“大军压阵,谁还动?”

纪雷策马才到,见状也喝道:“鬼话连篇!区区禁军——”

海东青落在萧驰野肩头,萧驰野奖赏似的摸了摸海东青,说:“老纪够胆,就试试看。”

纪雷再看向草场,禁军头阵已到,可是背后延绵的兵马却像是没有尽头。启东苍郡的旗帜霎时展开,只见为首奔马的正是戚竹音。

花思谦连退几步,扶着潘如贵,涩声说:“启东书信已截,怎么会无声无息……”

“阒都书信要是都过锦衣卫之手。”萧驰野收刀,“那多麻烦呢?”

花思谦眼见大势已去,坐地呢喃:“太后还在……”

“太后年事已高。为保重身体,已将阒都交于禁军接管巡防事宜。”萧驰野跑了一宿,此刻拉起李建恒,说,“殿下一夜奔波,受累了!”

戚竹音的马已经到了,她翻身下来,对李建恒跪地行礼,高声说:“太子殿下勿忧,启东麾下二十万兵马严阵以待,臣戚竹音,力保殿下平安!”

李建恒犹如梦中,他呆呆地看着戚竹音,又看向左右。乔天涯最为识趣,见这局势已定,立刻跪了下去。他一跪,锦衣卫也陆陆续续地弃刀而跪。

“……我……”

李建恒空无一物的手掌紧紧握住,像是握住了什么保命稻草。他几乎是喜极而泣,眼里的泪先流了下来,人还低语着。

“今我为东宫……诸位的大恩,来日必有重谢!”

将进酒 112

第112章 逐星

落日消逝, 细碎的星子散缀在枝杈间。禁军的巡防队巡逻在大街小巷, 萧驰野背着沈泽川走在阴影下的街沿。夏夜有些热,萧驰野敞着外褂, 走得并不快。

沈泽川抬高头, 把下巴压在萧驰野的发顶。萧驰野太高了, 使得沈泽川上半身都暴露在了月光里,他只要转个头, 都能看见别人家墙内的模样。

“明早我去旧营地, 从东截住他逃跑的路线。他不敢往北走,南边又有伏兵, 最迟三日, 我就回来了。”萧驰野托着沈泽川, 说,“我们已经好久没有阒都的消息了,得尽快派人打探,这样才能知道戚竹音的动向。”

“花、戚的婚事一拖再拖, 太后为求外援, 不会再让戚时雨等下去。”沈泽川估摸着日子, 说,“婚期最迟不会拖过八月。”

“花香漪尽管嫁,”萧驰野说,“只要她没有子嗣,启东就还是戚竹音说了算。她是去做继室的,年纪比戚竹音还要小, 如果生下了儿子,那就是戚时雨的嫡子。等到戚时雨一命呜呼,他们母子就是阻碍戚竹音掌握兵权的隐患。”

“大帅在军中的威信不可小觑,真的会忌惮一个小了这么多岁的嫡出弟弟吗?”沈泽川想着,说,“她若是为求后院安宁,与花香漪和睦相处,反倒会省下许多麻烦。”

“戚竹音受封不易,从她接手启东五郡的波折里就能看出,除了阒都对她是个女人深感不安,就连启东内部的军政官员也蠢蠢欲动。”萧驰野说到这里,顿了少顷,接着说,“况且我让人誊抄的亲疏谱早在阒都时就交给了戚竹音,仅仅是为了这件事,她也不会让花香漪生下孩子。”

只要花香漪在启东根基不稳,太后就永远没有办法把启东守备军变成自己的左膀右臂。然而这都是建立在阒都还没有真正的皇帝的前提上,如果冬日来临以前,阒都推出了新皇帝,那么戚竹音就会和离北成为对峙之势。

“我担心陆广白,”萧驰野收敛了轻松之色,说,“秋日以后,边沙骑兵都要越境掠夺粮食,这是他们的马匹膘肥的时候,为了更好的渡过冬天,会选择铤而走险。边郡的军粮都依赖大周的拨发,边沙十二部也知道他们穷,粮仓就建立在边郡里,距离营地很近,所以每次都会对陆广白穷追猛打。今年启东的军粮削减一半,他最不好过,也最不好守,又遇

上我离开阒都,简直是雪上加霜。”

可是这是沈泽川也没有办法相助的事情,如果边郡的位置没有那么靠东,两侧也没有天妃阙和锁天关的驻守,那么他们兴许可以与还在厥西永宜港的葛青青传书,让奚丹想办法从厥西购买一批粮食,通过河州送进启东,给陆广白应急。但是边郡偏偏就在苍郡东边,左右皆是阻碍,除了从苍郡眼皮子底下过,没有别的通道。启东也不是厥西,戚竹音在那里

构建了密不透风的层层防御,想要悄无声息地通过根本不可能。

边郡就好比是站在悬崖边沿上的守夜人,这是个类似绝境的地方。

萧驰野觉得气氛凝重,便背着沈泽川转了一圈,说:“眼下还是追击雷惊蛰最要紧,待我们守住中博,想帮边郡就更加容易了,只要跨过天妃阙就能直达。一身的臭汗,还闻?”

沈泽川用手指揩掉了萧驰野颈侧的汗珠,贴着他的面颊,说:“你跑起来。”

萧驰野颠了他一下,说:“太累了,跑不动。”

沈泽川捏了萧驰野的面颊,说:“二公子不行就换我来。”

萧驰野作势要把他放下去,说:“你下来,二公子今夜就看你怎么把我背回去。”

沈泽川环紧人,一边把双脚抬高,一边正经地说:“何必争这个气?你行的。”

萧驰野把人又托高。

沈泽川挂在他背上,指尖沿着他的衣襟往下拉,在他耳边说:“二郎什么不行?什么都行。”

萧驰野侧头,意外地很淡定,说:“去哪儿啊?”

沈泽川说:“去——”

沈泽川的话还没有说完,萧驰野就迈开长腿跑了起来。他背着沈泽川跑过树荫,踩着夏夜的月辉,钻入了歇灭灯火的街巷。巡防队来来回回,却没有察觉到两个人的身影。萧驰野轻松地跃过小阶,那树影斑驳地落在他的发间,他们“叮当”地碰碎了一地的星光,像是天地间自由又莽撞的风。

小院的守门小厮还打着哈欠,听见敲门声,便心想侯爷与同知回来了。他披着衣,带着灯笼,笑容满面地打开门,门外却空荡荡的。

“闹鬼啦。”小厮小声地说着,探头出去,左右都没有看见人,就飞快地缩回去,裹着外衣一路小跑着回房。

廊下漆黑,没有点灯笼。沈泽川脚步凌乱,险些绊住萧驰野。萧驰野把沈泽川抵在门板上,在亲吻间拉掉了沈泽川束发的带子。沈泽川被吻得喘息,双手探到背后,摸寻着门锁。

“没钥匙,”萧驰野把人微微抬高,眼睛逼在咫尺,贪婪地看着沈泽川,“进不去啊。”

沈泽川脚跟沿着萧驰野的后腰向下,却又抬手抵住了萧驰野逼近的下巴,含着热气,一语双关:“进不去,那就进不去。”

萧驰野捏开沈泽川的口齿,俯首含住了那滑动的舌。昨夜还在疾行的疲惫似乎一扫而空,沈泽川吞咽着津液,听着门板被碰得吱吱叫。他想缓下声音,便拉近了萧驰野,两个人叠靠在这里,一点空隙也没有。

“我们在这里,在哪里都行,”萧驰野磨着软肉,喉间收紧,带着逸出来的叹息说,“建个家。”

沈泽川出着汗,仰头在泪眼蒙眬里没发出声音。他很久没有做了,今夜被刺得微微发抖,只是几下,就要出来了。他攥皱了萧驰野肩头的衣衫,胸口起伏激烈,过了半晌,才低低地说:“不行,进、进门去……”

萧驰野把这句不行当作回答,猛地挺身,让沈泽川险些失声。

“二郎什么不行?”萧驰野用手臂牢牢地把着沈泽川,捏正他的脸,又狠又坏地说,“二郎什么都行。”

沈泽川迅速红了眼角,半露的脖颈也红了。他几度张口,却只能逸出别的声音。汗涔涔地浸湿了衣裳,沈泽川逐渐喘不上气,他抵着萧驰野的胸口,被那惊涛骇浪般的欢愉撞得晕眩,不到半个时辰,就已经两次缴械了。

沈泽川昏睡过去,萧驰野才沐浴完。他看窗外蒙蒙亮,就没有再歇息,而是喝了杯酽茶,就在床边蹲着身,看着沈泽川熟睡。

这不就睡着了。

萧驰野抬手摩挲着沈泽川的面颊。

回到离北,一定要请一灯大师来。他后来左思右想,都觉得不论是风寒还是疫病,频频出现在沈泽川身上跟那药分不开关系。

太瘦了。

萧驰野凝视着沈泽川,在万籁俱寂里想。

虽然以前在阒都也觉得他瘦,但那时都比现在好。齐惠连死后,沈泽川那场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可是人迟迟没有再喂起来。这一路上什么都没有,萧驰野牵着他,看着他,对他逐渐倾来的某些依赖百般呵护。

沈卫和白茶谁都无所谓。

萧驰野低下头,贴着沈泽川的面颊,盯着那试图落在沈泽川身上的日光,敌意深深。

沈兰舟是他萧策安的。

萧驰野打马出城时,周桂与孔岭相送。他勒着缰绳,说:“三日为期,不论成败我都会回来。驻扎在此的禁军暂时不动,一旦觉察到雷惊蛰的踪迹,就差人快马加鞭通报给我。茨州的城墙虽然破旧,但也不能就此置之不理,具体的加固安排,晚些有兰舟为两位详解。”

“侯爷放心,”周桂说,“茨州的人手皆听同知安排。”

“有关重建茨州守备军的事情……”萧驰野顿了片刻,说,“我一概不会过问,那是兰舟要与两位参酌的军务。禁军仅仅是代行巡防权,我也不能僭越处理,所以有事情,也请两位与兰舟商讨,我决定不了。”

孔岭心下一热,又冷了。他们原先担心萧驰野会借着代行巡防的军务之由,插手茨州守备军重建的事情,不肯归还茨州军权。此刻听他这么一说,先是放了心,紧跟着又担心起来。萧驰野不要茨州军权,不收茨州报酬,不拿茨州粮食,那他这般劳于奔波跟雷惊蛰对打是为了什么?不如立刻北上回家逍遥啊。

孔岭斟酌着言辞,还没有说出口,就听萧驰野接着说:“我既然答应了两位要剿匪,就不会背信弃义。周大人肯冒杀头之罪让禁军过境,这份情谊我自然要还。再者,禁军这几日的粮草供应也由茨州百姓承担。饭我们吃了,仗就肯定要打。”

周桂行一拜别礼,说:“那我们就在此恭候侯爷凯旋!”

“还有几件事情,我也一并与两位说了。”萧驰野的马绕行了几步,他看着周桂和孔岭,说,“我此生没有纳妾的打算,如今暂住在周大人府上,院里就不必再送人了,男女我都不要。况且如今事务繁琐,我也没有余力在此事上与两位周旋,便借着今日,与两位说明白。”

孔岭知道他是指上次的事情,不禁老脸窘迫,笑也不是,答也不是。

“兰舟久住中博,难免有人要提些陈年旧事。但他沈泽川么,”萧驰野抬起马鞭,指着阒都的方向,“是东宫太傅齐惠连的学生,端州纪刚的关门弟子,锦衣卫前任北镇抚兼同知,还是我萧策安日后府上的当家人,跟别的名字,一概没关系。”

这下周桂也不知道该怎么接了,他本就不是会搪塞的人,听得目瞪口呆,嘴唇翕动,说:“啊、啊……”

萧驰野掉转马头,带着猛禽策行而去。

周桂半晌没回神,揪着衣袖,问孔岭:“侯爷这是、这是什么意思?那离北王……”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人家不稀罕茨州的兵马,但是别提沈卫,”孔岭镇定地拭着汗,说,“也别再提白茶。”

将进酒 84

第84章 钱财

萧驰野在校场里跑了一天, 自觉一身汗臭, 便没有绕到桌对面,而是在这边落座。桌案上堆积的都是卷宗, 有些封了刑部的条子, 看时间也很久了。

“你查旧案, ”萧驰野一手搭在椅背,一手捡了沈泽川搁在桌上的小竹扇玩, “光是诏狱的案子就查了半月, 怎么连刑部的案子也看?”

“先帝登基以前的四年时间里,诏狱是空档。”沈泽川看着卷宗, “纪雷那会儿有潘如贵做靠山, 不至于混到无差可办的地步, 但是诏狱没有留下任何案底,证明当时许多案子都还能够维持三司会审的正经流程,纪雷只能跟在刑部后边打杂。”

“我的意思是,”萧驰野两指微用力, 用扇子挡了沈泽川看卷宗的视线, 抬起了他的下巴, “咱们查旧案干什么?”

“上一次也是在这里,我们谈到了中博兵败案,”沈泽川搁笔,“我说了‘远交近攻’这个词,你还记得吗?”

萧驰野撤回扇子,起身绕开桌子, 走向书架内侧,须臾后抱出卷地图。沈泽川推开桌上的卷宗,萧驰野把这图抖铺在桌面上,竟是张非常详细的军事地形图。

“我压箱底的宝贝。”萧驰野用扇子在中博六州的位置上画了个圈,“自然记得,你指的是有人借着边沙骑兵打掉了紧靠阒都的中博六州,这是‘近攻’,随后花家式微,太后被迫将花三嫁与启东,这是‘远交’。此两者合在一起看,就是架空离北,让离北近处无依靠,远处无支援。”

“但是这样布局需要的时间太长了,变数无数,对方想要确保每一步棋都没有差错,他必须待在一个可以纵观全局的位置,”沈泽川起身,手指沿着中博滑到阒都,“他在这里。先帝在位八年,对于设计中博兵败案而言太短了,必须往前推,光诚帝在位的永宜年间发生了许多事情,这些事情都或多或少影响了局势的走向,他得身在其中,我想借着旧案找

到一些蛛丝马迹。”

萧驰野看着图,说:“光凭卷宗也难窥全景,你得找个参与过的人,或是知道详情的人。”

沈泽川撑着身侧看他,说:“我没有这样的人。”

萧驰野把扇子还给沈泽川,说:“我倒是有个推荐的人选……但你拿什么贿赂我?”

沈泽川莞尔,捏着扇子另一头,却并不拿走,而是这么瞧着他,说:“我猜猜看,你要给我引荐的人是姚温玉吧?”

“他是姚家人,那段时间里的许多事情他确实要比别人更清楚,后来又拜在海良宜门下,海良宜先后在刑、吏两部办过差,也知道详情。”萧驰野拉近扇子,“怎么,不稀罕见?”

“久闻大名,”沈泽川说,“真本事还是假把式,会一会就知道了。我是稀罕见他的,不过他何时会来?过了今日,我后半月还有差事要办。”

“别人都是排着队去递呈名帖,哪个像沈大人这么有排面。”萧驰野笑说。

“他就是天上掉下来的谪仙,不能为我所用,那么即便我费尽心思前去巴结,也是劳而无功。”沈泽川说的是实话,他确实对姚温玉早有耳闻,可若是把这个人和薛修卓放在一起,他宁可选择薛修卓,因为他们干的是俗差,下边龌龊的事情太多了,这样神仙似的人物,就是夸得天花乱坠,他也没有拉拢的心思。

百无一用是书生,做官的不比青楼卖笑的更自在,捧高踩低、阿谀奉承、笑脸挨打,桩桩件件都是学问。海良宜都没叫姚温玉下来,姚温玉是什么脾性,已经可以窥得些许。谁舍得把神仙摁在泥潭里?叫他仍旧逍遥快活就好了。

萧驰野却想得不同,但他不着急讲出来,只说:“我与他仅仅算是泛泛之交,他朋友遍及天下,真能同他坐谈的却没几个,他那客气疏远的寒暄,与你同出一辙。你们打个照面就行,也算相互留个印象,来日如有需要,也能谈点交情。”

沈泽川听他这样说,便不再推辞。萧驰野不会平白无故地引荐一个人,沈泽川留了心,准备回头让乔天涯腾一腾时间,先把人见了。

萧驰野一进门就同沈泽川讲话,这会儿热得很,路上跑马的汗还没消。沈泽川看他鬓边还湿着,便说:“先去沐浴换衣吧,出来正好用晚膳,杂事稍后再谈。”

“贤惠,”萧驰野抬腿抵开椅子,猛地弯下腰,把沈泽川又扛上肩头,“嘴上体贴只算一半,一道洗了,省时省力还省水。”

沈泽川垂手想把碰歪的笔摆正,萧驰野已经迈步走了。后边热水备得快,帘子一拽就是将近两个时辰,中途柴火没敢歇。晨阳最知趣,见萧驰野要沐浴,便吩咐厨房热菜先备料,不急着下锅。

沈泽川明白了一件事,就是饿谁也不能饿萧驰野,他半点都不会忍,欠了多少日子,全要搁在里边,把着人讨要。他精力充沛,沈泽川的那点本事根本比不上他的勤奋好学。

“我都知道了,”萧驰野伸手搓了沈泽川的右耳垂,“奚鸿轩的事情不急今晚谈,你最近叫葛青青四处打探,在找纪纲师父吗?禁军那头把着门,有出入异象我叫人通报你。”

沈泽川被搓得泛红,后撑着萧驰野的手臂,闭眸缓气,白皙的颈露在他跟前,整个胸膛都在起伏。

“今晚除了这个,”萧驰野给他扣上耳坠,“二公子什么都不谈。”

沈泽川前倾,抵在了边沿,却又跟萧驰野密不可分。浪潮一层层地累积,他溅出来时浑身颤抖,被萧驰野捞住了,在这饱腹的滋味里又尝着犹如抛高的快感,胀得他意识混乱,低声含糊地说着话,听得萧驰野哪儿都麻。

他们之间没有浅尝即止,只有酣畅淋漓。不遮掩的欲望是对对方的索求,两个人需要交握时的驰骋,一切烦忧都能被这极度契合的痴缠冲散。在情|潮和爱|欲交织最猛烈的那一刻,他们从来都不讲情话,而是不约而同地用吻代替,越是激烈越要亲吻。他们在汗流如雨时抵额亲吻,在亲吻里高潮,再在亲吻里温存。

萧驰野终于饱了,他拨开沈泽川湿透的发,揉着沈泽川的湿颊。沈泽川仰高白颈,勾着他,把他的唇舔湿。

萧驰野还没退出去,就着姿势吻了吻沈泽川,把人抱了起来。沈泽川由着他吻,探指摸到流出来的狼藉,都蹭在了萧驰野身上。

沈泽川用了点粥,又被萧驰野塞了几口花卷,换了干净的里衣,披着萧驰野的袍子,看着萧驰野吃饭。

萧驰野最近饭量惊人,不知在枫山校场做什么,但沈泽川察觉他今日心情不佳。

“去床上睡,”萧驰野说,“趴这儿着凉。”

沈泽川拨了鱼过来,捏着筷子挑刺,确实累得打瞌睡,仍然不疾不徐地说:“校场修葺才结束,钱也够用,有人使坏么?”

萧驰野眉间平静,吃了片刻,才说:“我想给禁军增添火铳。”

难办。

沈泽川立刻就知道他今日不痛快的原因了。

火铳现如今只给八大营配了,这东西金贵,兵部不会轻易拨,更不会给萧驰野拨。萧驰野早盯着了,这批铜火铳一直被八大营闲置在兵库,他上回拿了几支出来玩,那会儿就动了心思。但是萧驰野铁定会在兵部碰壁,这事连李建恒都做不了主,它意义非凡,决定权把握在内阁元辅海良宜手中。

沈泽川想了片刻,给他夹了鱼肉,说:“这心思太明显了,让禁军试水,为离北铁骑做准备,依照如今不能放你走的局势,海良宜不同意是肯定的。”

萧驰野就是不耐烦挑刺,这会儿尝起来觉得鱼肉还成,沈泽川喂多少吃多少,搁筷时只说:“他不同意,我也要想办法弄到手。离北有兵匠,拿到图纸总能照猫画虎地描出来。”

“就是这图纸不好拿,”沈泽川就着萧驰野的手漱口,少顷,说,“这东西海良宜看得紧。”

但是萧驰野势在必得,他想要这东西的理由沈泽川最明白。

花香漪马上下嫁启东,阒都“远交近攻”的局势已经初步形成,离北必须尽快做出相应的调整。离北铁骑不是不败之师,它不败的原因是它先后两位统帅都善于应变。如果戚家真的因为联姻要和离北反目成仇,那么离北除了要考虑应对边沙骑兵的策略,还要考虑应对戚家步兵的策略。

“兵部尚书陈珍与孔湫是同乡,有这层关系,他也算海良宜门下的官员。这个人跟我爹有点交情,以往连我大哥的面子也不一定给,如今轮到我,”萧驰野想起昨日的不痛快,顿了片刻,“还有法子。”

沈泽川熄灯,两个人躺着一只枕,他说:“陈珍这条路不好走,他既然和孔湫是同乡,那就是启东人,对启东和离北本就有偏重。火铳……锦衣卫的工匠兴许有图纸。”

萧驰野拉过人抱了,闭眼说:“奚鸿轩才死,那些钥匙已经成了无主的肥肉,如今谁都盯着你,恨不得扒了你来找,你又正招同僚妒忌,这事无须你管——二公子有法子。”

沈泽川笑了笑。

萧驰野缓睁开眼,说:“那两百万两银子不入离北,我已与大哥说了,银子停在茨州。你何时回去,这银子何时拿出来。四百万两够玩个鬼,二公子要给你更多。”

他们困在这里,他却讲得这样真。萧驰野兴许说过假话,但他不会在这一刻说假话,他像狼崽似的攒着星星,要跟那一匣子的珠玉耳坠一样,尽数塞给沈泽川,他做的比说的多。

沈泽川忽然回首,说:“其实不止四百万,奚鸿轩的钥匙确实藏得紧,但他也不是圣人,受了枕头风,总会跟亲近的人透露只言片语。他大嫂跟奚丹偷情的时间不短了,两个人实际上一直在套他……六十八把钥匙,有三十把我知道……”

穷得快卖宅子的萧驰野有点恼羞成怒,他翻身堵了沈泽川,咬得沈泽川轻轻抽气。

“萧二,”沈泽川吃痛,恨极了,“你是——”

萧驰野捏住他的下巴,让他说不出来话。两个人倒在被褥里,蛮横地亲吻。

丁桃在屋顶上喂着自己的麻雀,听见屋里边枕头推掉的声音,抱着麻雀想伸头,又不敢。环顾一圈看见哥哥们各发各的呆,他咽了咽口水,说:“我、我嗯……我给你们讲故事吧,我爹以前在本子里写的,就是有个……”

乔天涯和骨津压着声音整齐地说:“你闭嘴。”

将进酒75 第75章 夜驰

余小再兜起了袍摆, 正欲蹲身, 萧驰野就把酒杯放倒了。韩丞挨得近,袍子遭了殃, 余小再顾不上牌, 赶紧去接帕子, 给韩丞擦拭。岑愈还在眯眼瞅着牌,被酒水一溅, 也连忙避身, 惹得孔湫放声大笑。

韩丞扯着袍子,对萧驰野说:“侯爷, 真喝高了, 手都不稳了!”

萧驰野抬手致歉, 说:“对不住,明日叫人赔你一身。”

“那倒不必,一身袍子值几个钱。”韩丞哪能真让萧驰野赔,他连脸子都不敢甩, 笑说, “这一杯就算侯爷敬我的了!”

沈泽川已经收回了脚, 俯身从地上拾起了牌,搁在桌上时,听着萧驰野在笑,脚踝上还有萧驰野捏过的余温,在那笑声里愈发地热。

孔湫喝醉了,与他素日在朝堂之上的模样截然相反, 用筷击着瓷杯,在这乱糟糟的氛围里独自唱着听不清词的曲。

岑愈见闹哄哄的不成样子,扯了孔湫的衣袖,说:“泊然!别唱了,归家睡觉去!后日你还要坐审奚鸿轩呢!”

孔湫捧起杯,敲得越发欢快,说:“我审他,我记着!”

岑愈拉不住,说:“今日幸亏是我请你吃酒,否则就你这副放浪形骸的样子,保准儿叫人参了。”

“参吧,”孔湫说,“参嘛!言官就要敢讲话。”

“说得对,说得好!”韩丞也笑,“春前一堆事,压得人喘不过气,酒尽欢颜有几回?让他乐个痛快吧。”

“这时候也差不多了,闹得太晚阁老该不高兴了。”萧驰野起身,叫晨阳,“用我的马车,送孔大人回府。”

侍奉的人一拥而上,晨阳扶着孔湫出了门。岑愈拭着热汗,对他们剩余的人说:“你们是不知道,泊然从前也是个落拓不羁的人,但阁老讲究克己复礼,硬是把他给收拾规矩了。这酒啊,还是不宜饮过。这么着,几位稍等,我叫厨子煮些醒酒的汤汤水水,用过了再走!”

“我就惦记着你府里的疙瘩汤!”韩丞也不客气,“给我加足醋,我喝完了再走。”

沈泽川行礼,说:“明早诏狱还有急案,我便不留了。诸位大人用好,回头看着得空,我再请大人们一回。”

韩丞知道他近来确实忙,说:“你先前任职南镇抚,军匠抓得紧,这次调任北镇抚,也不必急,两头分不开。下边记着你的好,自然不会过多刁难你。”

沈泽川应声,岑愈执意要送他,沈泽川也不好推辞,便一起出了门。外边淫雨雾浓,清新扑面,驱散了浑身的酒热,爽快了许多。

岑愈引着沈泽川下阶,说:“今夜你拨冗出席,推了好些公务吧?”

“那倒没有,急需处理的今日以前已经封卷定案了。”沈泽川笑答。

岑愈颔首,说:“那便好,不能耽误了差事。”

岑愈一路送到了门口,又嘱咐人撑伞提灯。他确实对沈泽川有爱才之心,只可惜沈泽川在锦衣卫当差。

岑愈最后说:“诏狱的案子都是大案,三法司也插不了手。这位置算是一步登天,你千万要谨言慎行。常言伴君如伴虎,能在御前处事的人,都生着七窍玲珑心。倒也不必太在意资历这回事,你已经算是少年得志。时候还长,要切记,除了差事,别的事都不必急。定都侯也并非斗筲之辈,你们日后办差少不了一起,今夜酒过仇散,即便与他成不了知音,

做个能照应的朋友,也好过见面眼红。兰舟,我惜你有才,望你踏踏实实,成就事业!”

岑愈这样推心置腹,沈泽川听得心服口服。他行了礼,岑愈又扶起他,说:“雨夜路滑,路上当心,你去吧。”

沈泽川披上李建恒赐的粹白之裘,拜别岑愈,也不坐轿,就由乔天涯撑着伞,一主一仆进了雨中。

两个人沿街没走多久,听到后边的马蹄声。乔天涯抖了抖雨水,错开一步,果然看见萧驰野策马疾奔而来。

“来得好,我——”

乔天涯话音未落,萧驰野已经俯身带走了人。马蹄溅起的水珠迸了乔天涯一身,他张着手臂,慢慢说完了后半句:“……想喝点烧酒。”

萧驰野猿臂狼腰,怀里塞着沈泽川也不觉得不便。他这样圈着人策马奔驰,毫不吃力,抵着沈泽川的胸膛健硕结实,犹如银山铁壁。

浪淘雪襟冒雨疾奔,好似这漆黑雨夜里的一道闪电,踏碎了无数水洼,直冲向城门。

“何人策马夜行?!”墙头的禁军挑灯喝问。

萧驰野扯了把大氅,把沈泽川纳在其中,竖起了自己的腰牌,说:“开门。”

“总……侯爷!”墙头总旗即刻行礼,挥手呼喊道,“速速开门!”

城门轰然而启,浪淘雪襟便直奔出去。夜风擦着面颊,浪淘雪襟越跑越快,雨里冲出旋飞的海东青紧随在后。

沈泽川扶着马背,说:“不可离得太远,明早——”

萧驰野捏住沈泽川的下巴,拉向自己,偏头吻住了。沈泽川不精马术,在这风一般的疾行里除了萧驰野无处可扶。他一手摁着颠簸的马背,一手撑在萧驰野的身上,无法看向前路,在亲吻里被雨水打湿了眼眸。

他们有七八日没见了。

萧驰野一手环紧沈泽川,把人贴在自己跟前,沿着他的面颊,吻到他的侧颈。

沈泽川衣衫不整,白裘下边的官袍被扯开了些。他抬眸时是乌黑的雨夜,水珠顺着弧线淌进了衣领里,渗湿了布料,也渗湿了他这个人。他揉皱了萧驰野的袍子,被萧驰野弄得喘息。

雨越下越嘈疾,浪淘雪襟乘夜盲奔。来路已隐匿于长夜,马匹如独舟,载的是偷欢人。

沈泽川闭眸受着,汗涔涔、湿漉漉地发着抖。萧驰野没说一句话,马蹄踏在泥泞里,路不好跑,几次颠撞都让沈泽川泻出了声音。

萧驰野也出了些汗,酒劲催着,他在这疯狂的欢愉里把着沈泽川,让每一次起伏都恰到好处。他吃了酒,比平常兴致更高,劲都上得巧,让沈泽川根本无法招架,也无处可逃。

“蹭舒坦了么?”萧驰野看他要去,便握住他的手,拥着人问。

沈泽川被他抵着,说:“嗯……”

萧驰野说:“下回蹭对地方。”

萧驰野摸到沈泽川的耳垂,扣上了个物件。他撩开那湿透的发,吻了吻。

沈泽川仰颈时碧玉跟着晃荡,他怔怔地摸着坠子,几次张口,都被喘息打乱了。他在春潮里,懂又不懂地望着萧驰野。

萧驰野把仅剩的温柔也杀干净了。

春日回暖,真不好,这就是个玩儿的季节。坏胚都爱玩儿,只要凑在一起,就能无风起浪。那眼神碰在一块就带着暗示,麻劲蹿在脊骨,恨不得撩到对方撕开正经的伪装,谁都不懂他们官袍底下的浪荡。

只要没了别人,就会原形毕露。

将进酒 68

第68章 云雨

“你吃哪套?”沈泽川被捏得略微眯起眼, 让人摸不清是难受还是愉悦, 神情很招人,像是煽风点火。

萧驰野用拇指摩挲着沈泽川的唇角, 说:“你自个儿来摸索。”

“我是怕有些人心口不一。”沈泽川的唇在说话间开开合合, 舌尖隐现, 让萧驰野的拇指挨着了湿热,却碰不着。

“谁心口不一, ”萧驰野俯身压去, “二公子这么坦诚。”

“确实坦诚,”沈泽川叹气, “你好硬。”

“才睡饱, ”萧驰野摸着他, “攒了好些日子,给点甜头?”

沈泽川跟他轻轻地接了个吻,说:“大病初愈,还是兜着吧, 我实在……没有力气了。”

“谁舍得让你在榻上使力, ”萧驰野说, “我舍得么?”

“你舍得,”沈泽川望着他,轻声说,“这会儿说什么都是哄骗人的话,上了榻全都不作数。”

萧驰野说:“是吗,我哄骗你时说过什么?”

“想听全, 就先与我说薛修卓。”沈泽川抬指挡住萧驰野再度吻下来的唇。

萧驰野收紧手臂,说:“想听什么?他没入仕前的履历不怎么好看。薛修卓是薛家偏房庶子,早年不得宠。你看他的年纪,比奚鸿轩和姚温玉大几岁,按道理不应该跟他们一块上学,但怎么混成了同窗?全是因为他在家中备受冷落,耽搁了启蒙的年纪。”

“他这个人看着儒雅,为人处世很有一手。”沈泽川说,“比奚鸿轩还像世家嫡子。”

“他入学那会儿,已经十一岁了。”萧驰野说,“他天资聪颖,又肯苦学,所以很快就在一众世家子弟里崭露了头角,但是好景不长,几年后姚温玉也入学了。”

“如今谁都想跟‘璞玉元琢’沾着点关系,好显示自个儿是个有真材实料的人。可那会儿他们的教书先生是以苛刻闻名的昌宗先生,姚温玉去后,别的人挨板子的次数就增加了,因为对策、文考没有人能压姚温玉一头,他的文章一出来,别人的就再也入不了昌宗先生的眼。薛修卓的风头就断在了那几年,后来再也没有露过锋芒。”

“后来姚温玉入了海良宜门下,海良宜你是知道的,姚温玉能以世家出身拜在海良宜的门下,他的天资可见一斑。其实旁人不知道,最先向海良宜投递名帖的人是薛修卓,他曾经三度叩拜海良宜,但是海良宜最终也没收他。这事儿若是搁在别的人那里,即便没撕破脸,心里也要有嫌隙,可薛修卓厉害就厉害在这里,姚温玉行拜师礼那日,他也在,他不仅

在,他还是捧冠人。海良宜不待见他,他前后没有说过一句怨话。海良宜的宅院是光诚帝那会儿赏的,阁老平素讲究清净,不私下接见地方官,也不安排多余的杂役差使,有一年塌了亭子,薛修卓听说了,连饭也没吃,亲自去给海良宜换的石头。”

“他很崇敬海阁老,”沈泽川想起来了,说,“我查他过往都察考评的时候,也看了他刚入仕那几年的策论,都是有关开源节流、规整地方田册的论述,这也是海良宜当时初登内阁头疼的问题。”

“他比姚温玉更像是海良宜的学生,海良宜曾经在户部任职十几年,对地方账目里边的龌龊名堂很清楚,当初为了追查账目清白,指派的就是薛修卓,他也因此任职了户部都给事中,专门督察稽对各种账目。”萧驰野抱着人躺回去,说,“我觉得他如今的人脉,就是在那会儿建立的。他在都给事中的位置上待了八年,考评皆是优异,早该升了,但却一直

没升,为什么?因为海良宜有心压着他。”

“看来海阁老也被他的赤诚之心打动了,竟情愿花费时间打磨他,有了这份情谊在里边,两个人不是师生也胜似师生。”沈泽川缓缓皱眉,“他任职户部都给事中,可以下去地方,手底下管着账,手里边还有直奏特权,他若是想跟谁交朋友,太容易了。”

“厥西布政使叫作江|青山,这个人不容小觑,上回薛修卓检举花思谦的账目就是跟他一块查的。江|青山的功绩很了不得,当年阒都拖欠厥西赈济银子,是他一力承担办下去的,没让厥西十三城出现饿殍遍野的景象,做事情很有气魄,有先斩后奏的勇气,是个铁腕子。但是他脾气不好,跟都官不怎么打交道,当初花潘两方炙手可热的时候,他也没有给潘

如贵送过冰敬,是个硬骨头,又有能耐,所以花思谦也没能把他弄下去。这样的人,连姚温玉都不放在眼里,却能跟薛修卓以兄弟相称,薛修卓交朋友的本事,可想而知。”

萧驰野忽然顿了顿。

“海阁老后来这样提拔薛修卓,其实都是他自个儿的能耐。上回你谈到引诱世家入套,我觉得你说到了要点,薛修卓说不准真的能入内阁。”

“我留意到这个人很矛盾,”沈泽川说,“他前几年的策论都是有关民生的,下去地方,也做的是实事,但他又跟奚鸿轩等世家子弟分不开。泉城丝的事情是个契机,我觉得他城府很深,不是随意行事,而是深谋远虑。”

“你不是说阒都内藏着个掌舵人吗?”萧驰野神色正经了几分,“他倒是个好人选。”

“六年前中博兵败,他品阶不高,年纪又轻,如何能够操纵这些世家老狐狸?光是一个魏家也不好对付。我猜测若真的有这么一个人,应该和海良宜同岁,否则这样的资历难以服众。”

“线索还是太少了,日后还需仔细应付他们。”萧驰野揉捏着沈泽川的手腕,说,“藕花楼塌了倒也不是没有好处,奚鸿轩这次吓破了胆,以后再想找你吃酒,也没处去。”

“酒在哪儿都能吃,他塌了一个藕花楼,还有别的楼,香芸没了才是真没了,”沈泽川侧眸,“二公子亏了。”

“没了香芸,我也能找别人。”萧驰野看着他,“美人多的是,这儿不就有一个?”

沈泽川用指尖在他掌心划了几下,说:“没有五百两,我不陪着吃酒。”

“我穷死了。”萧驰野捉住他撩拨的指尖,“没钱,只能给你送别的。”

沈泽川说:“什么稀罕物,能让我心动?”

萧驰野带着他的手落在自己腰间,说:“二公子一表人才,怎么样?”

“我沈兰舟玉树临风,”沈泽川慢条斯理地说,“可以揽镜自赏,不要别人。”

“你还是不会玩儿,”萧驰野说,“自赏哪比得上我来赏有滋味?镜子得两个人照才叫活色生香。”

沈泽川眼里含波,说:“那什么叫活色生香呢?”

“百闻不如一见,”萧驰野试探着沈泽川的温度,“赶明儿跟我试试不就知道了。”

沈泽川被摸得轻轻喘息,两个人皆久未舒缓,又逢劫后余生,才缓过的劲儿都压在小腹,这会儿又抱又揉,硬是把那点苗头给燃起来了。

“清心寡欲沈泽川,”萧驰野低声喟叹,“我怎么不认得是哪个?”

“那是沈泽川,你叫的是沈兰舟。”沈泽川说,“你要哪个?”

“我两个都要。”萧驰野把沈泽川捞起来,再把他侧过去,从后边压下去,说,“你给不给?”

沈泽川半张脸埋在了被褥里,只喘息不说话。萧驰野咬他,他耳朵敏感,被舔咬得喘息一滞,眼角的绯红浮起来。

“晨阳烧了水,天亮前让你洗。”萧驰野顶着沈泽川,拿鼻音唤着,“兰舟。”

这床是临时搭出来应急用的东西,又小又窄,挤着两个人很吃力。萧驰野这次没敢冲,缓慢侧入。屋外的近卫个个都是耳朵灵敏的人,沈泽川没出声,在那深入浅出里拽着氅衣,觉得自己要融化了。

两个人喘息微乱,都怕对方喊出声,便交着颈吻在一起。床轻晃,萧驰野攒起来的劲儿生猛,不能撞,就只能磨。

萧驰野在亲吻里低声说:“再叫。”

沈泽川说:“策……嗯……”

萧驰野就笑,用了点力,说:“策安,嗯,策安什么意思?”

沈泽川吃不消,不敢再接话。萧驰野的手指抵进他口中,搅弄了片刻,从后把他抱紧,深得沈泽川险些哼出声。

一场云雨大汗淋漓,萧驰野顾念着沈泽川才醒,只做了一回。地方不好,时候也不好,沈泽川的潮红半晌没退,擦拭时连手指也不想动。

梁漼山看着天色差不多了,把这几日的册子整理妥当,准备见沈泽川的时候禀报。他绕到地方,见葛青青在遮雨棚下边吃茶,打了招呼,问:“镇抚大人今日好些了吗?卑职理清了账目,特来汇报详情。”

葛青青没说话,晨阳下来,说:“镇抚大人大病初愈,疫病才去,大人也忧心染给各位,今日不见客。这账若是方便,我替大人稍后送进去?”

梁漼山受了沈泽川的命令记账,不敢马虎,只说:“大人无事就好,今日不便,卑职明日再请见。”

晨阳颔首,梁漼山便告辞。他临行前见那屋子周围没别人,便知道是清过场,有近卫看顾。锦衣卫办差,沈泽川又是皇上钦点,他也不敢多看多问,匆匆去了。

萧驰野打帘出来,换了身干净衣袍,蹬着双半旧的靴子,手里提的还是沈泽川的象牙扇,问:“报账的吗?”

“我叫他明日再来,”晨阳说道。

萧驰野走下阶,他清爽了,前几日在眉间的戾气也就散了,问:“老虎的烧退了吗?”

“退了,人也精神了,今早吃了好些东西,想给主子请安,我也叫他明日再来。”

“我去见他。”萧驰野掂量着扇子,说,“街上的水都退了,天也晴了,昭罪寺待不了两日,宫内就该有消息出来。奚鸿轩呢?”

“醒了,但是八大营的人看得紧,不让别人见。”

“不着急,”萧驰野似笑非笑,“皇上也该醒了,奚鸿轩跑不了这一遭,都察院就等着参他呢。”

官沟疏通了,疫病也没发起来,事情都办得漂亮,上边人没遭罪,那是他们在底下滚爬的功劳,该讨账了。他萧策安现在睡饱了吃香了,有的是精神跟人耗。

晨阳立在边上,萧驰野忽然问:“上回让你去办的耳坠子,他们打好了吗?过几日回府,我顺路去拿。”

晨阳说:“我嘱咐他们尽快做,这会儿也该好了。但是哪有主子自个儿去的道理?我跑一趟就是了。”

“这东西我得亲自拿,”萧驰野把手里的象牙扇扔给他,“走,去看看澹台虎。”

将进酒 60

第60章 枷锁

“临近开春, 都是事儿。你我今日还没有商议出个章程, 就这么走了,下回要想见面就不容易了。”萧驰野说, “今夜歇在这儿吧。”

沈泽川冁然而笑, 说:“不要胡来。”

他把这四个字念得缠绵, 舌尖萦绕着暧昧,眼里分明挑的是情|潮, 连随着话音松开的手指都拨的是欲望。

这个坏人。

萧驰野注视着沈泽川, 心想。

这才是个坏胚子,时刻挑拨着他谦让的底线, 狡猾又天真地踩着他的忍耐, 仿佛趴在他耳边唤着胡来啊。这个狐狸变成的妖孽, 尾巴搔到了人腿上,眼里还浸着调笑。

“正经事,”萧驰野合上窗,“正经说。”

“官沟这事, 明早备个折子, 我跟皇上说。”萧驰野躺在藤椅上, 顺手把滑到地上的衣袍捡起来,把袖袋里的东西挨个摆到柜子上。

“你不能说,”沈泽川泡在水里,想了想,说,“你一个禁军总督, 既不管工事,也不管民怨,挨不着你,贸然上奏,必定会引起怀疑。”

“那就你说,你住那里,提起来也不奇怪,我打个随行监督的条子。”萧驰野摸出把象牙扇,问,“怎么带了个象牙的?”

怀袖雅物,文人讲究清贵,最看不上象牙乌木之流,觉得俗不可耐。所以世家子弟不管肚子里有没有货,出门也决计不会带檀木、象牙扇,用的多是名手题字的毛竹扇。

沈泽川说:“玩儿,俗物配我最好。”

他在昭罪寺里待了五年,不能跟世家子弟一块玩风雅,他得是个附庸风雅的凡夫俗子,这才对,这才合适。别说随身携带象牙扇,就是腰间坠着的玉佩,他都挑的是贵气冲天的货色。

萧驰野摸完了,发觉他俩还真相反。

萧驰野看起来喜好分明,一摸就清,实则真摸了,才知道浑浊得很。那些他看起来爱玩儿的,多半都是闭了眼就能忘,根本没搁在心上。反倒是那些看起来混日子的勾当,他私底下付的尽是心血。他没有爱吃的菜,也没有爱喝的酒,人提起来,只能说“二公子爱喝酒”,可二公子到底爱喝什么酒?那谁也说不准了。

沈泽川则是瞧着没喜好,什么都能迎合,可顺着毛撸一把,就能把他的喜好都摸个清清楚楚。他不爱喝酽茶,尝过一口就决计不会再碰第二下。他爱吃鱼,只要地方合适,没人看他的时候,他能跟猫儿似的把鱼骨头剔得干净漂亮。

萧驰野觉得有意思。

他好似摸着沈泽川的腰,沿着这一点,向上推滑,就能摸到沈泽川的胸膛和背部,那肩胛骨他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假老虎。

萧驰野拿着衣袍,垂着眸想。

猛地一看能把人唬住,多抱几次,就能觉察沈泽川那些温言奉承后边的喜怒。他就像今夜映在水洼里的月亮,戳一下,波澜不惊,实际上心里立刻就记着你了,下回必定要找着机会蹬回来。

沈泽川披衣出来,发还是潮的。转头看见萧驰野坐在椅子上把玩着那象牙扇,自个儿的衣物整齐挂在边上。

“事情还没谈完,”萧驰野起身,“喝了姜汤,坐下说。”

沈泽川伸手掀帘,萧驰野先用扇子挑了。两个人出来,内寝的灯已经熄了大半,就留了盏琉璃灯。

沈泽川有点起热,一碗姜汤灌下去,舒服了些。他白日还好,这会儿已经觉得头有点昏沉。

“奚鸿轩调到了户部,马上都察,他又在考功司,”萧驰野说,“会干涉官员考察的审评。这主意是你给他出的吗?”

沈泽川含着姜汤摇头,咽下去以后,才说:“应该是薛修卓的主意。”

“礼部和兵部都有我的人,若是因为此次都察被调出去,”萧驰野看他,“那就得不偿失了。”

沈泽川颔首,说:“这倒不必太在意,除了礼部侍郎姜旭跟朝晖副将有姻亲关系,别的人都不显眼。薛修卓也未必摸得清你的底,让大家如常行事就好了。再者都察到底不是一家评查,海阁老那头也会放人下来,奚鸿轩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

“这次都察关系中博,前段日子的大雪让中博遭了罪,陆续冻死了十来个人,今年海良宜应该会调派官员去好好整顿。”萧驰野说道。

“中博,”沈泽川似是回想,“中博……如今不好管,派个文官去,未必能跟流匪抗衡,也指挥不动新补的守备军。这地方要好好打算,海阁老也得发愁。”

“阒都眼下没有合适的人选,只要不派世家的人去,就好谈。茨州关系东北粮马道,落在他们手里,就是埋下了祸患,必须未雨绸缪……未雨绸缪。”萧驰野的声音放轻,看着沈泽川困倦的脸。

沈泽川升官之后就在两头跑,夜里时常得待在藕花楼,跟奚鸿轩打交道。奚鸿轩有温香软玉在怀,挂着闲职,又因为现在是给李建恒写曲子,连早朝都不必上,有大把的时间休息。可是沈泽川得日日佩刀立在御前,他夜里没的睡,白昼里还要跟各路兵匠打交道,带着差事时更忙,连饭也未必吃得上。

东龙大街的那处宅子,叫人用檐牙挡了光,他也没空去管。昨日才察觉院子已经给淹了,屋里的被褥潮得没法住,他能打发乔天涯去昭罪寺里跟师父和先生住,但他自己不行。

过年别说长胖,人看着更瘦了。

萧驰野看了半晌,隔着小案,探手摸到沈泽川的脸颊。那脸颊烫得不像话,岂止是“有点起热”。脖颈上起疹的地方还没上药,萧驰野想叫他,又不想叫他。

沈泽川被摸醒了,强撑着精神,说:“……嗯,是得未雨绸缪,世子那边……”

话还没说完,萧驰野已经俯身过来了。那臂膀结实,抱起沈泽川毫不费力。案上的碗被碰翻,萧驰野用脚踢开,悠哉地说:“二公子带你去洞房。”

沈泽川摸了把额间汗,挂在他身上,说:“今晚的正经事已经说完了吗?”

“说完了,”萧驰野扣着他的后背,说,“接下来该还债了。”

说罢弯腰,把沈泽川放到被褥上。

沈泽川用手挡着光,低声说:“不要光。”

“亮一点看得清。”萧驰野就着这个姿势,解了沈泽川的衣。

沈泽川的胸膛裸|露出来,脖颈间跟着一凉。他从空隙间看着萧驰野,萧驰野手指蘸了药膏,涂在那红疹上。这过程就像在给玉抹油脂,越涂越滑,滑得萧驰野心神动荡,他实在不是什么做君子的料。

“等会儿得把你捆起来,这样才不会乱翻,不然药就白涂了。”萧驰野扣上药盒,抽了帕子,坐在床边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自嘲道,“二公子这辈子就伺候过你一个。”

沈泽川滑进被子里,偏头要睡了。

萧驰野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吹灭了最后一盏灯。床上一沉,萧驰野从后面把着腰,把沈泽川从边上捞过来,锢在臂弯里。

“捆着了。”萧驰野说,“敢踹我马上扔出去。”

沈泽川睁着眼,望着那透着朦胧光芒的窗。他冰凉的手摸到萧驰野锢着他的手腕,说:“你好硬。”

“嗯,”萧驰野沉默须臾,说,“我劝你不要向下摸。”

沈泽川忍了一会儿,说:“我说的是你的腰牌。”

“是腰牌吗,”萧驰野微侧头,压在沈泽川耳边,重复着问,“是腰牌吗?”

沈泽川被这句话烫到了。

萧驰野说:“咬耳朵就受不了,问几句话就打战,就这点功夫还敢嘲我生疏?”

沈泽川缓了片刻,说:“不如你我换个位置试试看。”

萧驰野捏了把沈泽川的腰,还真翻了身,把沈泽川扶到了身上坐。他松开手,笑起来。

“宽衣解带,”萧驰野带着沈泽川的手下滑,“你想干什么都可以。”

沈泽川呼吸凌乱,不知道是病的,还是烫的。他说:“今晚——”

萧驰野一把摁下他的后脑,狠狠吻住他,带着他的手摸到了地方。沈泽川瑟缩,萧驰野一直在笑他,笑得沈泽川恼怒,挣扎起来。

萧驰野猛地翻身,把他重新压回身下。床板发出声响,被褥下陷,烫得沈泽川掌心生汗。

沉酣过后,色|欲的快感撺掇着两个人,那如同酒醉一般的呢喃覆在耳边。沈泽川憎恶那酥麻的炽热,可是他推着萧驰野,又拽着萧驰野。

萧驰野扯开那衣物,沿着沈泽川的背部上推,就像他坐在藤椅里想过的那样。

沈泽川环着他的脖颈,咬着他,两个人鼻尖磨蹭,在这又疯又坏的时刻里再次生出超越寻常的亲昵。

萧驰野吻着他,说:“你这个疯子。”

那疾风骤雨般的撕咬逐渐变作了柔情似水的亲吻,唇舌的柔软融化了防备,疯子就在这断续的呢喃声里睡着了。

萧驰野用拇指揉着沈泽川的颊面,微撑起身,沈泽川指间还攥着萧驰野的发,睡得平稳。萧驰野俯首端详着他,在这刹那间想了很多事情。

欲望即枷锁。

萧驰野把左千秋请到阒都,实际上只是想问师父。

欲望能破吗?

但是他最终也没有问出口。

因为这问题左千秋也回答不了他,唯有他自己能够回答自己。那么多人说他生错了时候,可他已经来到了这个世上。有欲望,不是他的错。

他是个人。

他叫萧驰野。

他与沈泽川截然相反,又好似完全相同。这个世上能够不靠言辞就明白萧驰野所有痛苦的人只有沈泽川,他们从第一个亲吻开始就对此心知肚明。

萧驰野吻着沈泽川的眉心,吻着沈泽川的鼻梁。

不论这种情感该如何称呼,他们相互侵占着,在挣扎里越凑越近。欲壑难填,苦海难渡,耳鬓厮磨是消磨痛苦的方式,但这方式越来越叫人上瘾,仿佛只是挨着彼此,便能够舒缓疼痛。

在那场贪欢之后,他们心照不宣地开始褪掉外衣,露出各自的原形。曾经的沟壑变成了水洼,似乎只要跳一跳,或是捞一把,就能跨过去,融在一起。

萧驰野再次吻了沈泽川,睡梦中的沈泽川微微揪紧了他的发。

水洼里的白月亮荡着波纹,盛满了清风,负心鬼和薄情郎枕着月色,一夜好睡。

将进酒 40-41

第40章 撕咬

冬日难见鲜蔬, 如今阒都高价卖的都是绿菜。萧驰野得了李建恒的赏, 今夜的饭桌上有一道生脆的黄瓜丝。

“小菜佐食,醒脾解浊[1]。”萧驰野舀了碗热汤推向沈泽川, “打外边站了那么久, 暖个身, 吃顿清爽的再休息。”

“俗话说得好,”沈泽川擦了手落座, “无事献殷勤, 非奸即盗。二公子有什么吩咐?”

“要吩咐的事多了,”萧驰野说, “边吃边说吧。”

两个人一齐动筷。

屋内没别人, 两碗米很快见了底, 一碟黄瓜丝也被分干净,荤菜两个人都没怎么碰。

“马上过年,我师父要入都了。”萧驰野喝着汤,“纪纲师父若是得空, 可以让两位老人家见一见。”

“贺新岁还是鸿门宴, 这要讲明白才行。”沈泽川搁了筷, “我师父不做局中注。”

“贺新岁。”萧驰野说,“纪家到这一代只剩他们俩人,已经许多年没见了。”

“好说,回头我备份厚礼,请师父出山。”沈泽川吃饱了。

萧驰野见他起身,说:“今晚依旧歇在我屋里。”

沈泽川回眸, 笑起来,说:“我自然不会跑。沐浴分个先后吧,你且慢用,我先去了。”

说罢挑帘入内,自去洗漱了。

萧驰野叫人来撤了席,立在窗边瞧见外边正在下雪。他侧头,透过那朦胧的帘布,看见沈泽川的影子。

沈泽川褪掉外衫,像是剥开一层粗糙的外壳,露出内部鲜嫩多汁的润肉。他垂头解腰带时,后颈的弧度跃着橘黄的芒,仿佛要把那光滑的部位再次覆上一点细腻的手感。

隔着帘布,就如同隔靴搔痒,那充满欲|望的诱|惑被放大且分散,没有目的地游走在四肢百骸,搔得人浑身都躁,忍不住生出粗暴的念头。人如玉不算什么,萧驰野最在意的是沈泽川的欲。

他那双眼,他那种笑,他似乎一直在有意无意地散播着这种色|欲。

“来抱我。”

“来摸我。”

“来尽情地在我这里挥汗如雨。”

这种欲|望如同毛毛细雨,不带侵略性,却不知不觉地侵略了进来。然而沈泽川自己又似乎浑然不觉,他留得另一种与色|欲截然相反的冷漠,把这极度矛盾的困扰轻飘飘地扔掉了,让别人去想。

萧驰野不想继续想,他敏锐地觉察到这一次的“鹰”不那么好驯。他只能是自己唯一的主人,他不能忍受这样轻易被屡次唤起冲动的自己。

萧驰野转回头,关上窗,去了浴堂。

两个人又隔着踩墩各睡一方,背对着背,呼吸平稳,好像睡着了。

萧驰野贴着骨扳指,想起了许多事情。

这骨扳指并不是他的东西,最初它属于锁天关的冯一圣。冯一圣战死,把扳指留给了左千秋。左千秋戴着这枚扳指,在天妃阙一战成名,射杀了自己的妻子。

左千秋因此白了头,也因此一蹶不振。功名已成,人却死了。左千秋再也没办法上沙场,他那双曾经打下天妃阙不世之功的手,再也无法自如地去握弓。

萧驰野小时候跟着左千秋,问他:“你怎么会射杀自己的妻子?”

左千秋磨着弦,说:“你真的想当个将军吗?”

萧驰野点头。

左千秋说:“那就不要成家。将军百战死,这其实不可怕,可怕的是为将者十有八九要面临抉择。你想要的,你要承担的,那都是不同的东西。”

左千秋落寞地看着弓,草场的风吹拂着他的白发,他怔怔地说:“我希望你永远不会陷入那样的绝境。人到了那种地步,不论怎么选,都会死的。”

“你救了天妃阙的数万人,”萧驰野趴在栏杆上,“你为什么不要封号?”

左千秋笑起来,他说:“因为我战死了。”

萧驰野长到十几岁,才明白左千秋的话。天妃阙一战,左千秋爱妻受俘,他只能在开门受降、闭门死战里选择一个。

左千秋哪个都没选,他单枪匹马出了城,拉弓射杀了自己的爱妻。

传说那一箭是他此生最稳的一次,千万人里,直取要害。那一夜暴雨如注,没人知道他有没有失声痛哭,也没人知道他何时白的头发。等到天亮兵退,左千秋站在皑皑白骨上,给妻子收了尸。

从此“雷沉玉台左千秋”名声鹊起,敬重他的,背地里也会骂他。一个人绝情成了这样,常人只觉得他是洪水猛兽,好似他们做将军的,天生就这么冷酷无情。

萧驰野很爱惜这枚扳指,但他也很畏惧这枚扳指。他害怕自己有一日也会陷入两难,所以他从不轻言喜欢。

晨阳跟了他这么久,至今也不知道他的喜好。他爱什么酒,好什么菜,穿什么衣,真真假假全部混杂在一起,没人分得清。

离北,离北!

仿佛只有这两个字才是他无法遮掩的命门,他已经尝到了因为欲望而受制于人的滋味,他怎么能再为自己寻求麻烦。

萧驰野无声地坐起身,看向沈泽川。他抬起手,再用点力气,就能把这欲|望扼杀掉。

沈泽川如坠噩梦,他皱眉时鬓边皆是冷汗,背上已经湿了些许。

萧驰野俯身瞧他,见到了从没见过的沈泽川。

沈泽川陷在血潮里,浑身湿透,他摸一把,是血。这梦每一日,每一日地重复着,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沈泽川忽然细微地抽搐了几下,他紧抿的唇缓缓松开,随着冷汗呓语着什么。

他是这样地无助。

萧驰野如梦初醒,从那深沉的忌惮里得到了一点别的东西。他端详着沈泽川,宛如一头巨兽观察着猎物。

沈泽川也并非无懈可击,他们在那说不清的试探与忌惮之外,是更加说不清的同病相怜。

沈泽川觉得很疲惫,他已经不会再在梦中大哭,也不会再奋力扒着尸体。他认清了噩梦,他知道纪暮死了。

快点。

沈泽川犹如冷漠旁观的人。

快点结束吧。

他暴虐、阴戾地催促着,甚至想要这血泼得更旺,想要这雪下得更大。还要如何展示这场噩梦?他已经毫无畏惧了,这身皮肉和骨髓都被浸烂了!他是条啖着腐肉的野狗,脏水和憎恶只是他活着的证据。

沈泽川猛地睁开眼睛,伸手一把抵住萧驰野的胸膛,在短短几瞬里,淌着冷汗平静地说:“睡不着吗?”

萧驰野胸口很烫,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受到沈泽川手掌的冰凉。他说:“吃太饱了。”

沈泽川说:“深夜睁眼见着个人,怂胆的就该被吓死了。”

“我听见你在叫我,”萧驰野面不改色地说,“总得听清楚是不是在骂我。”

“我骂你不在梦里。”沈泽川被他的体温烫到指尖,要收回去。

岂料萧驰野把他的手又摁了回去,说:“你冷吗?”

沈泽川还湿着双鬓,微微一笑,说:“是啊,我好冷。”

他又变回那充满诱|惑的沈兰舟,他根本不在乎萧驰野有没有被诱|惑到,他天生带着这样的本事,是个坏人。

萧驰野握住他的手,压去了床头,在这昏暗里嗅着他的味道,说:“你睡上我的床,心里明白我每夜在想什么。你说我厉害,沈兰舟,厉害的人是你。”

“啊……这可怎么办。”沈泽川还有点哑,无所谓似的说,“我什么也没做。”

“我想做,”萧驰野俯首盯着他,“我想做。”

“换种法子让我死,”沈泽川任由他箍着自己的双手,“死在床上太没出息了。”

“我改变了主意。”萧驰野用空出的手抚开沈泽川濡湿的发,像是打量自己买下的珠宝,“我不要你死。”

沈泽川说:“我劝你还是不要咬这脖颈为妙。”

“兰舟,”萧驰野叹息似的唤他,玩笑道,“我没咬,你就会放过我么?”

沈泽川看着他。

萧驰野说:“逗弄我愉悦吗?”

“愉悦,”沈泽川感受着萧驰野逐渐逼近,“看一头小狼束手无措的可怜样,我好愉悦。”

“那我们可以更加愉悦。”萧驰野说,“太后忍而不发,她答应给你什么?扔掉它兰舟,我给你更多。”

“嗯……”沈泽川笑起来,“我猜你给我的东西里不包括自由。萧二,你怎么从来不知道,你想要的东西都写在眼睛里。你此刻想把我锁起来,是不是?”

“我想打条金链子。”萧驰野说,“这脖颈不戴东西太可惜了。”

“狗链子最初都是用来拴狼的。”沈泽川和他鼻息相闻,说,“我也想打条金链子,套在你脖颈上,讲一句话扯一次。”

“别吧。”萧驰野挑眉,“你那点俸禄掏干净也打不起。”

两个人鼻尖都几乎要碰上了,萧驰野的扳指就抵在沈泽川的手腕,捏得那儿都泛了红。

萧驰野说:“既然已经——”

沈泽川仰高头,亲到了他的唇。那柔软相碰,带着凉凉的嘲笑。

“你想不想疯?”沈泽川眼神癫狂,他呢喃着,“你敢么?撕烂我试试看啊,萧二,我才不在乎。”

萧驰野紧绷的弦“啪”地断掉了,那已经汹涌的波涛轰然涌出。他在这嘲笑和煽|动里,狠狠地压住人,像是咬住沈泽川一般地吻了回去。

色|欲混杂着杀机,仇恨纠缠着怜悯。他们两个人到底谁更可恨,谁更可怜?

潮湿的吻里交错着舌,萧驰野吻沈泽川,沈泽川竭尽所能地回应他。唇齿间有暧昧的舔舐声,欲望烧掉了两个不正常的人。

萧驰野捏着沈泽川手腕的手掌忽然放开,把他托着背部带起来,要亲密无间地相抵。

相互憎恶啊。

给对方染上属于自己的肮脏的污色,让仇恨也变成扯不断的线。这样活着太痛苦了,黑夜里的咆哮只有自己一个人听,不如撕咬在一起,血淋淋地成为一种依靠。

这命已经够烂了。

第41章 兰舟

衣衫被推高,月光般流泻出来的肌肤触感冰凉。没有抚摸,只有撕扯。浓稠的夜色里化开了一泓春水,萧驰野掬着这汪水,他从情潮里艰难地撑起身,在喘息间看见沈泽川的眼睛。

这双眼睛里没有一点论陷的温度,甚至映着他此刻荒诞的举止。

萧驰野生出一股刀割般的快感,他把沈泽川揉热了,让这水激荡起来。他把沈译川从云端箍在自己臂弯里,沉重地挤压着,放肆地舔咬着。他咬着沈泽川的后颈,像含着一口迷魂汤。

夜都湿透了,被褥被汗濡湿。四肢纠缠着在床上颠簸,萧驰野从仓促的碰撞里逐渐摸索到了快乐,他进步飞快,在那团软云里缴械,又在那团软云里勃起。他沉默地顶着沈泽川的要害,顶得沈泽川吃力地吞咽,脖颈无所顾忌地仰露在他的眼前。

萧驰野吻着这脖颈,捞抬着沈泽川的双膝。他再也不是坐怀不乱的伪君子,他是黑暗里直捣黄龙的凡夫俗子。他让沈泽川记不起茶石天坑,也让沈泽川忘不掉这激烈的交融。

他们都没有救命稻草,这一夜才是脱离苦难的放纵,快感像是焚身的烈火。沈泽川伸手去够床头,萧驰野把他拽回来,锁在怀抱里。

“来撒野啊,”萧驰野耳语,“你要我疯,你么敢跑?你不是想看谁更狠么,我不怕。”

沈泽川的脸颊蹭着被褥,闭眸喘息,这张脸上痛苦与承受不起的神情都是令人着迷的勾引。

他怎么长成了这个模样?

萧驰野捏起他的下巴,吻着他,不让他喘息,不让他休息,在腰眼发麻的空隙里,浇透了他。

沈泽川还在余韵里打战,萧驰野没做停留,把人翻过来,再次挺了进去。

窗外的寒风呼声不绝,黑暗里交错着压抑的喘息。萧驰野淌着汗,一次又一次地吻着沈泽川。

他不想认输。

但是他已经被击败了。

萧驰野睡着了。

他的凶猛与愤怒皆化在了眉眼间, 变成带着点莽撞的不高兴。他握着沈泽川的一只手腕, 让两个人在冬夜里如同依偎,把那残忍的吻也变作了烫人的炉。

外边的雪下了一夜, 像柳絮轻飘, 没有风声。